業餘大廚

前陣子在報上看到二姊寫的關於爸爸的文章，勾勒出兒時的生活景象，也深深喚醒了我對母親的懷念。

當年，媽媽是台灣屏東市郵局的全職會計師，朝九晚五，工作辛勞。她每天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中，來不及休息，就得立刻走進廚房，為我們四個孩子張羅晚餐。媽媽只求我們能吃飽，只有每月爸爸從桃園基地回來的那兩個周末，餐桌上才會出現色香味俱全的佳餚，媽媽總笑著誇他是「最頂尖的業餘大廚師」。

父母相繼離世後，姊姊們在台北市忙於課業，哥哥和我的晚餐則交由半職保母打點。然而，那些保母們弄的飯菜幾乎難以下嚥，每天吃飯像上戰場，食不知味更無法果腹。我如石縫中的野草，一根草一滴露，頑強地長大。

長大成家後，我成了人妻、人媳，第一次下廚端出晚餐，公婆臉色凝重，只吃兩口飯，婆婆便起身下廚，煮了一鍋泡麵，讓公公填飽肚子。先生悔不當初地說：「早知道，應該婚前先『試菜』，再決定娶不娶。」

三個孩子陸續在新英格蘭（New England）出生後，我的生活彷彿重回童年，只是角色對調，這次輪到我成為那個為家人張羅三餐的母親。白天全職工作，晚上還要應對孩子與丈夫異口同聲地追問：「今晚吃什麼？」我總是回答：「飯、菜、肉」，一心只想讓大家吃飽就好。日復一日，就這樣把三個孩子拉拔成獨立堅強的成年人。

如今孩子們已離巢，先生與我皆退休，生活簡單，先生不時上網看料理教學短片，興致勃勃地捲起袖子試做。但家中廚房除了油、鹽、糖、醬油，其他食材全缺，他端出的成品不堪入眼、難以入口，網紅主廚若看了，恐怕會氣得捶胸頓足，大喊先生侮辱了他們的名聲。先生的「業餘大廚夢」悄然幻滅，我心想：「世上哪來真正的業餘大廚？或許只是個浪漫的幻想罷了。」

疫情那幾年，我們迷上了匹克球，球友愈來愈多，年齡、膚色各異。有的太太沒接到先生的球時，常大喊：「老公，你回家沒晚餐喔。」但其中一名美女年輕太太卻笑吟吟地說：「甜心，今晚你除了弄晚餐，加罰洗碗囉。」

一問之下，才知道這名帥弟從在麻州（Massachusetts）結婚第一天起，就肩負全家三餐，至今二十五年如一日。他不僅擅長宴客菜，連中式小吃也樣樣精通，不僅饅頭、包子、水煎包、刈包、芝麻餅、鹽酥燒餅難不倒他，連中西甜點也無一不會、樣樣美味。他所有的食譜皆是自創，從不依賴網路，風味獨具、自成一格，讓所有球友無不讚嘆連連，直呼他遠勝專業大廚。先生鼓吹他開餐館或流動外賣小貨車，且每人拍胸保證「必成為他忠實長期顧客」，然而美女太太總淡定地說：「做給親朋好友吃，是享受幸福。若涉及金錢，美食就變味。」

帥弟去年才從微軟公司麻州分部退休，球齡三年不到，就通過了新英格蘭區教練筆試與模擬教學考試，獲得正式教練教學資格證書。他和大家分享佳餚美食，顯示出愛心和無私的精神；而他對生活的投入，更能看出他凡事設定最高的標準，用最完美的成績畫下句點。

我常想，能在平凡的餐桌上，日復一日做出溫暖人心的飯菜，靠的不是廚藝技巧，也無需昂貴食材，而是一份對家的深情與恆久不變的愛心，而帥弟正是這樣的人。他的每一道料理，不只是滋味動人，更飽含愛與責任的溫馨，他讓我們相信：所謂真正的「業餘大廚」，不是比誰技術高明，而是誰能在柴米油鹽中，把愛煮進生活裡、把人生煮得有滋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