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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古墟故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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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世紀五○年代初出生、成長於廣東開平市的荻海埠,這個古墟已有一百七十多年歷史,始建於清咸豐元年(一八五一年),位於潭江幹流與其支流茭江的匯流處,原是一片名為「茭荻嘴」的沖積河灘,因環繞它的茭江邊滿生荻草而得名「荻海」,與臨近的新昌、長沙合稱「三鎮」,別名「小武漢」。

文革時期,這個人口約三萬的小鎮,許多家庭在「無產階級專政」淫威下,留下了深重的傷痕。半個多世紀過去,我已垂垂老矣,但小鎮的故人在記憶裡栩栩如生,且容我一一道來。

一九六六年文革風雲初起,「破四舊」運動是第一波。位於荻海鎮內的「風采」中學改名為「永紅」,實行停課鬧革命,校內紅衛兵組織相繼成立,一些老師首當其衝,成為批鬥對象。

時值夏天,酷日當空,永紅中學的紅衛兵押著一名老太太,在鎮內的大街上遊行。女子不是老師,而是本校校醫——人人敬重的林志雲。紅衛兵為了表現鮮明的無產階級立場,不但要林醫師胸前掛上「國民黨殘渣餘孽」的大紙牌,還勒令她光腳在滾燙的水泥路面走。手拿紅纓槍、木槍的紅衛兵一路高呼打倒的口號,推推搡搡,林醫師踉踉蹌蹌,好幾次差點摔倒。

路上圍觀的居民看著臉色蒼白的林醫師,心裡十分難過。林醫師解放前是本鎮最出色的婦產科醫師,我這一代人中,被她接到人間的少說也有數十名。林醫師擁護新政權,朝鮮戰爭開始不久,送女兒參加了志願軍,此刻竟遭受這樣的磨難。然而,沒有人敢對紅衛兵提議,給予年高體弱的林醫師起碼的人道待遇,殺氣騰騰的紅衛兵,誰敢招惹?若然,那是為牛鬼蛇神張目,當心他們手裡的銅頭皮帶。

忽然,一個年輕人從街旁衝出,押「人犯」的紅衛兵伸出木槍,要加以阻攔,被他格開。他一把攙住林醫師的胳膊,說:「別怕,我扶妳。」人們目睹這一幕,驚呆了。

年輕人叫余子強,我的髮小,他家是我家的對門鄰居,熟得不得了。子強個性文靜、靦腆,男孩子愛打街仗、玩泥炮,他卻躲在屋子裡看書,我們給他取綽號「女仔強」。此刻,只有他挺身而出,目射精光,陪著林醫師一路走下去。紅衛兵強迫林醫師敲破鑼,子強護著林醫師,提防她暈眩倒地。

開始時紅衛兵罵罵咧咧,要對膽敢「衝擊」遊行隊伍的反動分子動武,但懾於子強的凜然正氣,走到他面前便退縮了。街上的群眾見狀依然不敢發聲,但明眼人看得出,對子強表示讚賞的居多。

後來,子強移民加拿大多倫多,我在西雅圖定居。一次我去他的城市旅遊,下榻他家,聊天中,我問他為何那麼「沙膽」?他說:「母親生我時,是林醫師接生。父母亡故後,林醫師收養了我,這天大的恩典怎能不報?在廣州,拿槍亂射的『主義兵』都見過,還怕永紅中學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小毛頭?」

一九六六年夏天,神州籠罩著文革的紅色恐怖中,古埠荻海每五天舉辦一次的「墟日」,在四鄉農民的瓜菜、番薯、芋頭及雞鴨攤檔外,多了一些新奇玩意——被民兵押著在鬧市遊街的「牛鬼蛇神」隊伍,以及在管區門口設立的批鬥會場。

我目擊的那一場批鬥會,舉行的時間是晚間七時,這個時間,從四鄉來趁墟的農民已回家,被召集起來的是鎮內的居民。

我本來是沒有資格參加這類會議的,因為數年前的肅反運動中,時任小學校長的父親因從前是「三青團骨幹」被槍決,我家成了「反動家庭」,我被剝奪了上學的資格,面臨史無前例的狂風暴雨,我家能否逃過被鬥的劫難,實在難說。生怕街上露面時,居心叵測者向紅衛兵告密,被抓去遊街,我躲在家裡好些日子了,這一次,只因太悶,溜出來,呼吸一會兒新鮮空氣罷了。

站在騎樓下,聽到一群人高呼口號,可惜太遠。碰巧旁邊有人說話,「今天又是什麼名堂?」「開鬥爭大會。」「鬥誰?」「黃潔貞。」

精華 FAQ

  • 荻海埠位於潭江與茭江匯流處,已有一百七十多年歷史,與新昌、長沙合稱三鎮,又被稱為「小武漢」。作者自幼在此成長,對它的街巷與人情記憶極深。

  • 在破四舊與停課鬧革命的氛圍下,林志雲雖是受人敬重的婦產科醫師,仍被紅衛兵視為「國民黨殘渣餘孽」而羞辱遊街,成為文革中無辜受難者之一。

  • 余子強自幼受林醫師接生並在父母亡故後被她收養,心懷深厚恩情,所以在眾人噤聲時挺身而出扶住她,表現出少見的勇氣與知恩圖報的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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