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爺留下的老物件
我的姥爺出生於一八九三年,他是家中的長子。照片中的他頭戴瓜皮帽,身穿長袍馬褂,看上去清秀端正,眉宇間有一種舊時代長子的隱忍與責任感。那種沉靜的神情,一眼就能把人帶回一百多年前的舊中國。
母親說,姥爺生前在開封市中心地帶的徐府街西口路南經營一家骨董店,生意尚可。他與姥姥感情深厚,相濡以沫,舉案齊眉,共生育了四女一男,母親是長女。
母親說,她的奶奶寵愛叔叔,生活中對姥爺、姥姥百般挑剔,從不給他們好臉色。母親常常看到姥爺、姥姥躲在自己房間裡抱頭痛哭,他們多年抑鬱成疾,姥爺於三十八歲英年早逝,與世長辭;次年姥姥也隨他而去,撒手人寰。
二老去世後,一家人的生活重擔落在年僅十八、九歲的長女身上。我母親出生於一九一三年,姥爺去世後,她憑著只上幾年私塾的文化水平,大膽接管了姥爺的骨董店,平日還要照看三個妹妹和一個弟弟的生活起居。只有兩歲的小妹妹實在無力撫養,無奈送人。
聽母親說,家裡的幾件舊物件是姥爺留下的:有白色瓷帽筒、祭紅大花瓶、紅木雕花(大公雞)玻璃鏡框,還有兩枚金戒指、一個黃玉石鐲子、一個翡翠簪子、一個秤金子用的小戥子、一個全銅水煙壺、一頂清朝斗笠式帶紅纓穗的帽子,帽盒子是淡藍色的。
這幾件老物件我都看見過,但是它們的命運卻大相逕庭:那個秤金子的小戥子和斗笠帽子早已不知去向;水煙壺則是在我家生活困難時,母親賣了十元人民幣補貼家用;那個翡翠簪子賣給了沿街叫賣、收舊首飾玉器的小販,只賣了四元人民幣;兩枚金戒指是母親在上世紀八○年代給我和姊姊每人一枚;那個黃玉手鐲留給了我,這兩件老物件我保留至今。
下場最慘的,當屬那個白色鈞瓷瓷帽筒、刻著大公雞的紅木玻璃鏡框及祭紅大花瓶,這三件文物毀於上世紀六○年代文革期間。
姊夫是轉業軍人,思想先進,積極響應毛主席「破四舊、立四新」的號召,他首當其衝對我家擺在當門條几上這三件物件下了狠手:砸毀了瓷帽筒和紅木玻璃鏡框,當他舉起木棒要去砸祭紅大花瓶時,千鈞一髮之際被母親一把攔下,但是木棒還是掃到了瓶口。這個祭紅大花瓶的瓶口雖然已經豁豁牙牙,但是母親還是不捨得把它丟掉,那是她對姥爺的一份思念。
母親用一把小鋼銼把豁牙的瓶口仔細打磨得圓潤光滑,一直存放在家中。母親已去世多年,但是這個豁口的祭紅大花瓶仍然被二兒子保留在開封老家。
如今,這個祭紅大花瓶依然擺放在二兒子家中的窗台上(見圖),陽光照過來時,瓶身泛著溫潤的光,花瓶豁口也清晰可見。它不再完整,卻因此更像人生的不完美。
母親走了,姥爺也早已遠去,可他們留下的溫情、隱忍與擔當,卻像這個花瓶一樣,在歲月裡靜靜站立著。
有些東西,時代可以打碎,卻永遠無法真正毀掉。那種沉靜厚重的紅色,像把一個家族百年的悲歡都封存在裡面。瓶口雖然殘缺,卻依然挺立沒有倒下,就像姥爺和母親歷經風雨與苦難,卻始終堅強地撐著一個家。
姥爺未曾想到,百年後的今天,他留下來的一個祭紅大花瓶,瓶口雖然已經殘缺,如今仍被子孫珍藏。姥爺短暫而沉重的一生仍被後人銘記,姥爺的照片和祭紅大花瓶共同穿越了時代的動蕩、家族苦難和歲月風霜。姥爺的照片穿越百年後,他那深情的目光仍然靜靜地望著他的後人。
姥爺在開封徐府街經營骨董店維生,家中留下白瓷帽筒、祭紅大花瓶、紅木鏡框、金戒指、黃玉鐲、翡翠簪、戥子和水煙壺等物件。 有些被賣掉貼補家用,有些送人或不知去向;金戒指留給後代,黃玉手鐲保存至今,而白瓷帽筒、鏡框與大花瓶則在文革中受損。 它雖被木棒掃傷、瓶口豁缺,卻被母親修磨後一直保存下來,象徵家族在苦難中仍堅守情感、記憶與不被時代摧毀的韌性。精華 F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