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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孝儒與郭憲聰談創作感知:無法AI生成的台灣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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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文創名家會客室》From AI to I 第二場,以「無法生成的台灣感性」...
《臺北文創名家會客室》From AI to I 第二場,以「無法生成的台灣感性」為題。左起:吳孝儒、郭憲聰、蕭詒徽。(文章提供/臺北文創)

生態作家吳明益曾分享,有天他在慢跑時,覺得天上飛過一排鳥的畫面好美。然而定睛一看,他的知識讓他意識到那排飛過的鳥是埃及聖䴉,是外來種,是會排擠其他台灣鳥類的物種,於是它們的「美」忽然值得再往下和其他事情一起討論。

這也像今日我們觀看 AI 生成影像時的感受:乍看精緻、漂亮、甚至近乎真實;但若你真正認識那個場景、熟悉那片土地,便會察覺其中細微的違和。美感從來不只是畫面本身,也包含我們如何理解它背後的脈絡。

臺北文創名家會客室《From AI to I》系列第二場,主持人蕭詒徽便以這段故事揭開序幕,邀請無氏製作創辦人吳孝儒與再現影像視覺特效總監郭憲聰,以「無法生成的台灣感性」為題,從設計、影像與文化創作出發,探討在 AI 快速改變創作流程的時代,那些仍必須回到土地、現場與人之間,才能真正累積的創作感知。

上百位設計師、影像工作者與創作者齊聚一堂,聆聽吳孝儒、郭憲聰對談 AI 時代「無...
上百位設計師、影像工作者與創作者齊聚一堂,聆聽吳孝儒、郭憲聰對談 AI 時代「無法生成的台灣感性」。(文章提供/臺北文創)

AI 做不到的田野調查

無氏製作創辦人吳孝儒出身工業設計,團隊如今的工作已從產品設計延伸至品牌與策展。許多人初次看見他們的作品,總會感受到一股濃厚的臺灣氣質,而這份創作方向,若要追溯或可說源自他畢業後前往米蘭參展的一次體悟。

他回憶,在學習藝術史與設計史的年代,美感、比例、工具與方法,幾乎都由西方知識體系定義。但到了國際場域,他反而意識到,當創作者越能對自己的文化有自信、越能提出對自身文化的想法,世界也越願意與你討論「設計是什麼」。

因此,無氏製作長期合作的客戶,多半是深植臺灣土地的品牌與產業,從茶籽堂、春池玻璃,到糕點、老餐廳與傳統產業,許多都關注臺灣文化如何被重新轉譯。對吳孝儒而言,文化並不遙遠,它其實存在於每個人的 24 小時之中:我們使用的杯子、椅子、桌子與各種產品,都在形塑日常生活。這也是無氏製作的理念 Form Follows Story 「型隨在地」,從台灣在地文化與庶民生活取樣,讓設計不僅具備美學包裝,更能成為乘載故事與文化的載體。

而在這樣的理念下,面對 AI 的快速發展,吳孝儒認為,真正難以被取代的,正是創作者走進現場的能力。AI 可以回答問題、生成精美影像、完成指定任務,卻無法真正進入地方進行「田野調查」。不去喝茶,就不知道茶杯該如何被使用;不喝咖啡,就難以設計一台好的咖啡機;不理解衝浪者的身體經驗,也無法真正優化一塊衝浪板。那些來自生活現場的觀察、反覆累積的感知,以及對地方文化的理解,才是設計最重要、也是 AI 最難生成的價值。

從真實取樣,為地方創作

吳孝儒以新北設計展《Life in Circle》為例,說明無氏製作如何將田野調查轉化為創作。當時團隊以「住在這座環形城市的青年」為題,走訪新北不同區域的青年,並找來影像團隊、電影美術、音樂人與文案共同合作, 創造出六位不存在的虛擬人物。他們將田野調查所得的資料交給 AI,生成這些人的樣貌,替他們建立社群帳號與房間場景;但這些人物去過的地方、朋友的生活、上傳的影像與日常細節,全都來自真實的新北青年。換句話說,人物是假的,生活卻是真的。現場觀眾走進房間、聽見音樂人為其創作的歌曲,也透過他們的社群視角,看見一座城市裡不同青年共同構成的集體意識。

另一個案例,則是無氏製作持續參與至今約五年的「臺東設計中心」。吳孝儒回憶,一開始接觸這個案子時,他原以為設計中心只是一個展覽空間;但後來才理解,它真正的任務,是協助縣府處理與設計相關的公共案件,讓標案從一開始就能「出對題目」。

當時正值疫情期間,實體展覽受限,讓吳孝儒開始思考:除了展覽之外,還有什麼內容能穿越空間與距離?於是,Podcast 計畫「台東慢波電臺」誕生了。他將臺東設計中心想像成一座城市客廳,邀請在地人、移居者、部落工作者與各種生活者走進來說話,談族群文化、美學、產業與地方議題,這個計畫一路累積至今,已超過百集。團隊不只在設計中心錄音,也移動到不同地方,記錄臺東最直接的現場樣貌。嘉明湖揹工、熱氣球飛行員、巡山員、衝浪店老闆、鐵花村村長、生態調查員等人物,都成為理解臺東的重要入口。「台東慢波計畫」獲得 2023 GOOD DESIGN AWARD BEST100 肯定,評審讚賞它展現了以「地方人」出發、由下而上形塑城市的可能。

無氏製作創辦人吳孝儒分享 Form Follows Story 「型隨在地」的理...
無氏製作創辦人吳孝儒分享 Form Follows Story 「型隨在地」的理念。(文章提供/臺北文創)

「AI 幾乎每個月都在進化,如果今天重新拍攝《大濛》,製作流程或許已經和兩年前完全不同。」再現影像視覺特效總監郭憲聰笑著說。以參與製作的電影《大濛》為例,他分享 AI 如何快速改變影視特效的工作流程,也談那些始終無法被取代的創作價值。

過去大家總以為視覺特效只存在於後期製作,但其實特效團隊從劇本討論階段便開始參與,與導演共同規畫拍攝方式、測試效果、評估製作可行性;拍攝現場會記錄燈光、光影、場景與各種環境資訊,確保後續特效能自然融入畫面。他也分享,一部作品完成前,還需經過追蹤、建模、動畫、特效模擬、燈光、算圖與合成等不同工序,每一個環節都仰賴高度專業與團隊協作。

郭憲聰形容,特效團隊最重要的工作,其實是「收集資訊」。每到一個拍攝現場,他都會盡可能拍下各種照片、掃描環境,因為那些真實的光線、空間與細節,很可能再也沒有機會重現,也是後期製作最珍貴的素材。

一層霧的背後,是整個 1950 年代臺北的重建

談到《大濛》最具挑戰的製作過程,郭憲聰認為,真正困難的是必須重建一個真實存在過的時代。正式製作前,導演、視覺特效、美術等主創團隊共同參與歷史學者林傳凱老師的課程,從戰後臺北的城市樣貌、生活習慣到街道聲景,重新理解 1950 年代的世界。他分享,許多耆老回憶,那個年代夜晚最深刻的聲音,是木屐踩踏街道的聲響;而當時的臺北,也並非今日熟悉的繁華都市,而是仍留有戰後痕跡、斷垣殘壁與大片綠地的城市景觀。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卻成為團隊建立世界觀最重要的基礎,也讓每位創作者真正走進那個年代。

郭憲聰分享,他接下這部作品時最大的使命,希望透過數位技術,重新建構一座消失的城市,也為臺灣累積一套可延續運用的歷史場景資料。為了還原城市樣貌,團隊反覆比對歷史照片、地圖與文獻,並與美術指導王誌成(人稱頭哥)不斷討論、修正。從建築坐向、街道配置,到遠方山景與植被分布,每一個畫面都經過多次來回調整。郭憲聰笑說,導演看到初版畫面時,第一句話常是「不對 !」,植物太少、房屋排列錯了、城市方向也不對;甚至有一次因為樹木太過茂密,被笑稱看起來像「亞馬遜叢林」。然而,也正是在一次次討論與修正中,團隊逐漸拼湊出真正屬於 1950 年代臺北的樣貌。

此外面對如此龐大的城市重建工程,團隊沒有逐棟建模,而是將不同年代、不同形式的建築拆解成如同樂高積木般的模組,建立可重複運用的數位資料庫,再透過程式自動生成街區,最後依劇情需求加入人物、車輛與生活細節,不僅完成《大濛》的城市景觀,也為未來臺灣時代劇留下珍貴的數位資產。

再現影像視覺特效總監郭憲聰分享《大濛》幕後創作,以數位技術重建消失的城市,保存臺...
再現影像視覺特效總監郭憲聰分享《大濛》幕後創作,以數位技術重建消失的城市,保存臺灣歷史場景。(文章提供/臺北文創)

原創,始終無法生成

談到 AI 對創作的影響,郭憲聰以《大濛》與自己參與的另一部Netflix原創影集《乩身》為例分享,兩者所面對的特效任務截然不同。《大濛》屬於「隱藏式特效」,最高境界是讓觀眾完全察覺不到特效的存在;《乩身》則必須打造屬於臺灣的奇幻美學,讓觀眾一眼就能辨識,而非任何國家的團隊都能複製。對他而言,當技術日趨成熟、工具越來越普及,真正拉開差距的,不再是軟體,而是創作者能否提出獨特的概念與美學。

「原創概念,才是最重要的。」郭憲聰說。AI 的確能協助生成概念圖、提升製作效率,但他也提醒,若過度依賴工具,人們是否反而逐漸失去思考獨特解法的能力?那些令人難忘的電影鏡頭,往往不是因為技術,而是來自創作者一個前所未有的想像。

吳孝儒則將這個觀點延伸到設計工作。他認為,設計一直被賦予「解決問題」的任務,卻很少有人思考如何「定義問題」。AI 能幫助人們更快找到答案,但無法替創作者決定,真正值得回答的是什麼問題。

他相信,真正珍貴的,始終是人類那一瞬間的靈光乍現。AI 可以協助延伸想像、提升效率,但那些來自感性、生活經驗、文化養分與創作直覺所誕生的創意,依然是人類最難被取代的資產。或許,這正是 AI 時代裡,依然無法生成的台灣感性。

再現影像視覺特效總監郭憲聰、無氏製作創辦人吳孝儒對談 AI 時代那些無法生成的原...
再現影像視覺特效總監郭憲聰、無氏製作創辦人吳孝儒對談 AI 時代那些無法生成的原創價值。(文章提供/臺北文創)

(本文經臺北文創授權轉載,原文刊載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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