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了柴火買鑼鼓

「五一」前夕回老家，在村中聽見人聲、歌聲傳來，一片嘈雜，我走進村文化活動室，只見一些村民在排練節目，這是為歡迎遊客準備的。引人注目的是，舞台右邊那一排新鑼鼓整齊排列，似列陣兵卒，有鼓身深紅、鼓面淡黃的兩面鼓，有鑼面打磨得能照見人影的大鑼、小鑼，還有大鈸、小鈸等，甚是齊全。宣傳隊負責人告訴我，這是村裡不久前新置辦的。看著看著，我羨慕不已。

五十年前，臘月裡，以我們大隊團支部為主，開始排演節目，準備春節演出。可是，置辦多年的鑼鼓損壞了，鼓面中間有個小洞，大鑼有了裂縫。我作為團支書，就去向大隊黨支部程書記彙報，想買一副新的鑼鼓。他苦笑道：「大隊裡沒錢，各個生產隊也緊張，無法攤派，我再考慮考慮吧。」

第二天晚上是團支部擴大會議，學習結束時，程書記走了進來，向大家招招手，場面頓時安靜下來。他先輕輕地跟我說了個打算，然後他站在那兒，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亮：「為了解決買鑼鼓的資金，我們幾個大隊幹部商量了，讓團員、民兵們運些棍子柴到城裡去賣。不過，在座的大多今年參加了多次義務勞動，這回變通一下——斫棍子柴、賣棍子柴，每人由隊裡記工，一百斤按十五分算。」

他眼裡閃著光，「這兩日定人，後天上山砍柴，大後天去賣，回來當夜，就在這兒敲響新鑼鼓。」有人忍不住拍起巴掌，大家跟著拍響，掌聲充滿小而擠滿的大隊部。

我心裡像揣了隻歡蹦的小兔子——程書記不單親自來動員，還特意說要算工分，這可把大家的顧慮全打消了。我馬上說：「我報名。」會場上頓時像開了鍋，「我報名」、「我要去」、「我也報名」，參會的團員除了生病的、家裡有急事的，全都舉起了手，連幾個青年積極分子也擠到桌前來報名。第二天，還有沒參會的兩人又來找我報名，總共有十八人。

第三天剛濛濛亮，十八個人背著柴刀、扛著掛了粽索的沖擔，往大塢頭趕。望海尖下的樹林裡，霜氣還沒散，柴刀砍在雜木上「咚咚」響，驚得山雀撲稜稜飛，翅膀掃落了樹枝上的霜花，落在脖子裡冷冰冰的。大家似乎在比賽，看誰砍得多，手凍得通紅也顧不上搓。每人兩捆棍子柴，午後挑到坦場上，隨之拖來九輛單輪車，每車紮上四捆，做好了出發縣城的準備。

第四天也是天濛濛亮，我們就動身了，兩人負責一輛單輪車。石板路硬硬的，很好推車，可出村不久，就是土路，凍得泥土酥鬆，車輪陷進原有的車轍裡，「嘎吱」作響。路邊的茅草凍成了硬刷子，碰著褲腿，「唰唰」掉白霜。

上嶺了，一人在前面用繩索拉車子；下嶺時，一人在前背靠著車，慢慢走去。每推幾里地，兩人交換著推車，倒也不怎麼吃力。上了柏油馬路，車輪「咕嚕嚕」轉得順溜，大家小跑著，全身也很快暖和過來。馬路上車輛少，隔一會才有輛貨車通過，到了八點多鐘，才看見有客車從縣城下來。

當太陽的金光開始融化菜籽田裡的白霜時，我們到了城郊，直奔醬油廠。廠裡大院堆著半人高的柴火垛，中間幾十口大醬缸蓋著竹編蓋子，醬香味混著柴火味直往鼻子裡鑽。

辦公室那個穿藍布褂的大姐皺著眉擺手：「柴夠了，不要了。」我趕緊拉著她胳膊解釋道：「大姐，這是買了給宣傳隊買鑼鼓，等著排練用呢。」好說歹說，她不答應，我闖進廠長辦公室，直接向廠長請求，他聽完摸了摸光腦門：「那——支持吧，就按一塊五一百斤，不還價了。」

秤柴火，堆放柴火，最後算帳，記得有兩千三、四百斤，收入三十多塊錢。

鄉下人進城，一切感到新鮮和好奇，特別是大部分人沒來過縣城，看著各種商店、各種商品，都放慢了腳步。我要女副書記領著大家慢慢走、慢慢看，不要擅自行動弄丟了。我和兩名支委直奔文化體育用品商店。

玻璃櫃檯擦得鋥亮，那些擺著、掛著的商品琳瑯滿目。我摸出證明，給一個正拿抹布擦銅鈸的女售貨員，「同志，我們團支部新成立宣傳隊，過年要演節目，想買套鑼鼓。」女售貨員拿著證明進了裡間，出來時說：「領導批了，你們挑吧。」我們挑了中等的兩面鼓和銅鑼，還有小鑼、大鈸、小鈸、碰鐘、鼓板、木魚等，售貨員拿算盤一算，三十四塊多，賣柴火的錢差不多花完了，剩下的每人吃了兩根油條。

出城回村，大家高高興興，一人坐單輪車、一人推，不斷輪換，小跑著前進。晚上，大隊部裡更熱鬧啦，擠滿了人。兩面鼓「咚咚」響，清亮又有穿透力；銅鑼拿在手裡沉甸甸的，輕輕一敲，「嘡嘡」的響聲震得耳朵發麻，餘音繞梁；小鑼聲音脆生生的，十分靈動；不管大鈸和小鈸，合在一起輕輕一碰，「鏘鏘」的聲音響亮又有節奏；小巧的碰鐘「叮叮」作響；長方形的鼓板「噠噠」有聲；圓球形的木魚「篤篤」清脆急促。

程書記進來聽了一陣，再高叫道：「好，大家自力更生，不怕勞累，換來了這副新鑼鼓。你們給我好好排練，演一場群眾喜歡的節目。」

幾十年過去，我們賣柴火買來的鑼鼓早已不見蹤影，好在現在村裡經濟比那時好多了，據說這新的已經是更換的第三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