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煙火(下)
除了雜貨鋪,我記憶裡最深的,還有露天菜市場。菜市不過是黃土地上的一個大棚子,四根木柱撐著頂棚,四面透風。平日裡菜就不多;到了冬天,幾乎只剩大白菜。可買白菜,卻是整個冬天裡最隆重的一件事。
每年儲冬菜那幾天,天還沒亮,街口便已經排起長隊。我跟著外婆站在人群裡,寒風吹得臉發僵,腳也凍得發木,卻沒有一個人離開。大家安靜地等著,彷彿那不是買菜,而是在迎接一場冬日裡重要的儀式。
後來,一輛老舊卡車終於慢吞吞地開來。車廂打開,一顆顆大白菜滾落下來,青綠的葉子裹著奶白的菜心,堆成小山。人群一下子熱鬧起來,推車聲、喊價聲、說笑聲混成一片。
我和外婆總要買上幾十斤,那些白菜會被整整齊齊碼在陽台的角落裡,陪著一家人度過漫長寒冬。
於是,那些年的飯桌上最常見的,便是白菜豆腐湯。清清淡淡的一碗湯,冒著熱氣,卻暖了整整一個冬天。
離菜市場不遠,還有一家中藥鋪。外公略懂中醫,偶爾替鄰里診脈開方,我便常替他去抓藥。那間藥鋪與雜貨鋪截然不同,雕花木窗,深色櫃台,空氣裡浮著草藥特有的苦香。靠牆立著一整面中藥櫃,密密麻麻的小抽屜像舊時光的格子。
抓藥的是個清瘦老人,無論寒暑,總戴一頂瓜皮帽,穿長袍,架一副窄框眼鏡。他抓藥極快,低頭看方、轉身取藥、紙包打結,一連串動作流暢得像行雲流水。那時候我總覺得,他不像現實中的人,更像舊畫裡走出來的先生。
夜裡,藥鋪後間的小屋還亮著燈,若有人急病,便去搖門口的小鈴,不多時,老人便會披衣出來,在昏黃燈下重新抓藥。
如今再回舊地,當年的雜貨鋪、肉鋪、菜市場和中藥鋪,早已消失不見。原來的低矮樓房被高樓取代,窄街拓寬,舊巷拆除,整座城市都變得明亮而陌生。
只是偶爾經過那些地方時,我依然會恍惚覺得:在鋼筋水泥的深處,還藏著舊年月模糊而溫暖的背影。
那裡有豬油渣的香氣,有冬天的大白菜,有昏黃燈光下的糖果櫃台,也有一個提著竹編包、慢慢穿過小街的孩子。(下)
冬儲菜時,居民天未亮就排隊等卡車送菜,寒風中無人離開,買白菜像一場庄重儀式,顯示它在冬日生活中的重要性。 外婆和作者一次買回幾十斤白菜,整齊碼在陽台角落慢慢存放,之後常做成白菜豆腐湯,成為一家人整個寒冬的家常滋味。 雜貨鋪、菜市場和中藥鋪都已消失,街道變得寬闊明亮卻陌生;但在鋼筋水泥深處,作者仍感到舊年月溫暖背影尚未完全散去。精華 F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