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走不出的思念(下)
可是,對於生命最後的黃昏,父親比我們這些晚輩坦然得多。那時他常坐在藤椅深處,像一棵根系發達、不再急於拔高的老樹,靜靜地看著年輪在心裡刻下深痕。對於那個叫做「衰老」的季節更替,他早已抖落了一身的繁華,泰然自若。我眼裡的光總想讓河水倒流,想把深秋的霜化回初春的露,他卻笑著搖頭,說那是異想天開——誰見過熟透落地的蘋果能違背大地的引力,重新跳回枝頭?
當「醫院」兩個字被提起,他眼神裡會立刻築起壁壘。在他看來,那不是療癒的溫泉,而是一群趁火打劫的人,對著快要入土的森林做最後的估價。他瞥了一眼正在驚慌的老伴,嫌她太把風聲當回事,總以為跟著周圍的草木低頭,就能躲過冬天的收割。
有一回他指著窗外擁擠的街道,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樓宇,說:「如果每個人都長生不老,這有限的土地,哪裡還站得下新的生命?」他早已看透了萬物枯榮的循環——只有老葉甘願化作春泥,枝頭的新芽才有舒展的空間。於是他安然地接受凋零,像一條乾涸的河床不再追趕潮汐,讓出寬闊的航道給後來的流水。
他甚至以一種驚人的清醒,為自己安排了離別的時刻。去年冬天,他忽然像開玩笑一樣跟我們講:「再過一陣子,我就走了。妳好脫身,回家和愛人過個大年。」我們當時只當他胡說,誰也沒往心裡去。誰知今年正月,寒意還沒散盡,他便真的安靜地走了。沒有太多拖累,沒有漫長的折磨,就像他早就跟春天約好了一樣,趕在第一朵花開之前,把自己揉進了泥土裡。
站在他的墓碑前,悲傷如潮水,卻又平靜如鏡。我不覺得突然,因為這是他早已寫好的劇本——他的身體、他的言語,曾無數次向我暗示過告別。他守信了,像個言出必行的老小孩,哪怕這個承諾是用生命來畫押。那些幽默的言語、善良的眉眼,他統統打包,藏進了我的心間。這沉甸甸的行囊,是我餘生對生命最深的眷戀。
他走了,但我相信他沒有走遠——他把自己化作了溫熱的春泥,滋養著那即將破土的春天。爸爸,你終於不再怕拖累誰了,你用一場離別,給了我最後的成全。可你不知道,我所謂的「脫身」,卻是這一生再也走不出的思念。
來世若春風再起,請在花叢中,等我喚你一聲父親,換我來護你周全。(下)
父親對衰老與死亡十分坦然,早已看淡人生起伏,不願勉強延命,也不想拖累家人。他以平靜態度接受凋零,像順應四季更替般自然,展現出超乎晚輩的清醒與豁達。 他認為醫院不是療癒之地,而像對臨終者最後估價的場所,因此十分抗拒。他也相信世間資源有限,若人人長生不老,新生命便難以有空間生長,故願讓位給後來者。 女兒雖然悲傷,卻不覺突兀,因父親早已用言行反覆暗示告別,最終只是如約離去。她把父親的幽默與善良珍藏心中,並將這份思念視為餘生最沉重也最珍貴的牽掛。精華 F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