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宅門走出來的姥姥

我的姥姥是滿族旗人名門之後。她自幼在一座占據大半條街的深宅大院裡長大，朱漆大門、抄手遊廊、楠木門窗，以及滿屋的紫檀家具和玉器古玩，構成了她最初的世界。

旗人的日子不僅講究體面，更重視教養。家中長年設有私塾，不僅男孩，女孩也要識文斷字，因此，姥姥自幼便受到「三字經」、「論語」、「中庸」等古籍的啟蒙。

除了讀書，姥姥還喜歡畫花卉，她筆下的花木濃淡有致，頗具靈氣。閒暇時，她常坐在庭院中寫生，陽光緩緩灑落，照著年輕秀美的她，也照著她筆下的花木，映出滿庭清歡。

姥姥喜歡小楷書法，她的字娟秀潔淨，豐潤端莊，宛如長空初月。此外，她愛讀章回小說，也喜歡刺繡和下圍棋。

二十多歲時，姥姥嫁給了姥爺。姥爺同樣出身滿族正白旗世家，祖上官至二品，可謂門當戶對。婚後，他們育有兩子一女，即我的大舅、二舅和母親，一家人依舊在大宅院裡過著富足安穩的生活。然而，院牆之外的世界正在悄然改變。

民國時期，家道逐漸中落。為了維持生計，姥姥拿出自己的私房錢，購置數十輛人力車，雇用車夫，辦起一家三輪車公司，裡裡外外，全靠她一人支撐。

那時，結核病正在無情吞噬生命。不幸的是，大舅染上肺結核，從確診到離世，僅僅一年時間。家人為他騰出一間房，由傭人白天照料，夜晚則由姥姥陪伴，儘管那是嚴重的傳染病，姥姥始終守在兒子身邊，不離不棄。

大舅去世時只有十五歲，喪子之痛令姥姥大病一場，頭髮大把脫落。病癒後，她把悲傷深埋心底，繼續撐持這個家。

時代不斷變遷，但姥姥和姥爺有一個始終未變的信念：一定要讓孩子接受高等教育。後來，二舅畢業於清華大學，母親畢業於輔仁大學。

新中國成立後，私人住宅被收歸公有，所幸二舅任職的單位分配了一套三居室公寓，姥姥和姥爺便與二舅同住。我出生後，母親又把我託付給他們照顧。姥姥脫下昔日華麗的旗袍，換上素色大襟便裝，操持家務，也照料著我的一切。

那時，姥爺已是頗有名氣的山水畫家，但收入遠不如從前。為了補貼家用，姥姥見縫插針地繪製手工書籤，花色依舊，生活卻早已不同。然而，她從未抱怨。

而我自幼體弱多病，三天兩頭發燒咳喘，讓姥姥操碎了心，她變著花樣為我做細軟飯菜，哼著京劇哄我入睡。身體好些的時候，她便教我識字、讀書、繪畫，也教我品茶。她手極巧，常把舊旗袍改成適合我的裙子和棉襖，又把我的長髮編出各種花樣。她牽著我去買菜，為了幾分錢和小販反覆講價，小心經營著並不寬裕的日子。

文革期間，姥姥因半身不遂而長期臥床，但她的精神世界依然豐盈。她守著一台半舊的半導體收音機，反覆收聽樣板戲，閱讀「青春之歌」，也為我輔導語文功課。

如今，姥姥離世已有半個世紀。可有時候，我會忽然聞到一縷熟悉的飯菜香，看到一抹斜照窗櫺的陽光，聽到一段餘音繞梁的京劇，心便輕輕一動——原來，姥姥一直都在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