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南部粽

我住在洛杉磯東區，平時經常邀請幾個朋友來家中作畫，大家一起畫畫、聊天，也在色彩、構圖與層次之間分享創作和生活。家裡庭院種了不少花木與果樹，天氣晴朗時，遠處還能望見山影。我最開心的，是帶朋友參觀自己整理的蘭花房，看著一盆盆蘭花在光影裡舒展，那份快樂很簡單，卻很真實。

那天聚會時，一名朋友帶來她親手包的粽子與大家分享。原本只是平常的一次相聚，卻因為這個親手包出的家鄉味，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感動。

她帶來的是台灣南部粽，不是蒸得粒粒分明的北部粽，而是用水煮出來、米粒柔軟黏潤的那一種，糯米裡拌著花生，裡面包著滷肉、香菇、蛋黃。打開粽葉時，熟悉的香味輕輕散開，那一瞬間，彷彿不是坐在美國家中，而是回到了台灣某個熟悉的午後。

移民多年，生活早已在這片土地上安頓下來，買菜、上課、畫畫，日子平穩而踏實。只是離家再久，有些牽掛並不會真正遠去，它平常安安靜靜地放在心裡，直到某一天，一片粽葉、一口糯米，就把那些往事又輕輕帶了回來。

南部粽對我而言，不只是一種食物，它像是小時候廚房裡忙碌的聲音，也像端午節前後家人進進出出的身影。每次家裡粽子煮好出爐，總是一串串吊滿了廚房與客廳，竹葉的清香、糯米的熱氣、花生與滷肉的香味，在屋子裡慢慢散開。那不是餐桌上的一道點心，而是一整個家的節日記憶。

高中畢業後，我離開南部，北上求學。那時候年輕，只覺得是人生另一段開始，沒想到後來一路讀書、工作、生活，北漂就這樣成了人生的一部分。再後來，我又移民美國，離故鄉更遠了。從南部到北部，再從台灣到海外，地方愈走愈遠，有些味道卻一直留在心裡。

對我而言，南部粽最難忘的，不只是它的滋味，而是藏在裡面的牽掛與疼愛，那是一種懷念，是阿嬤的味道。為了尋找那份記憶中的味道，我曾經試著自己包粽子，想把小時候吃過的南部粽，一點一點找回來。

可是離家愈遠，時間愈久，才愈明白，有些味道可以學，有些味道卻只能想念。即使材料一樣、步驟一樣，少了阿嬤在廚房裡忙碌的身影，少了那個年代家裡的聲音與氣味，味道終究還是差了一點。當朋友在異鄉的小聚裡分享這顆親手包的南部粽時，那些藏在記憶裡的味道，又清楚了起來。

吃著那顆粽子，我心裡浮現一句話：望粽思鄉。自古以來，人們常以「望月思鄉」寄託離愁，離家久了才知道，能牽動鄉愁的，不一定是月亮，有時候，只是一片粽葉、一口糯米、一點花生香，就足以讓人想起故鄉。

畫畫時，大家原本談的是構圖、色彩、層次，以及作品入窯燒製後可能呈現的變化；但那天的粽香，卻讓我想起很久以前的家。畫面可以慢慢加深，顏色可以一層一層堆疊；而故鄉的味道，總會在不經意的時候，清清楚楚地回來。

也許這就是海外生活很動人的地方。人在異鄉，各自帶著不同的故事與牽掛，只要有人願意親手做一點家鄉的味道，並真心與大家分享，彼此之間也多了一點說不出的親近。那天，我們在小小的畫畫聚會裡吃著粽子，心也跟著回到那個熟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