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飛路的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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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有時並不是一條街、一棟房子,而是一群曾經陪伴我們走過歲月的人。
這張照片攝於二十一年前的二○○五年九月底一個黃昏。那年,我和妻子陪著父親(見圖,照片正中者)從美國回到上海探親,在淮海中路與瑞金二路的街角,為這幾名事業有成、年逾八十的姑姊和姑丈們留下了這張珍貴的合影。
照片人物背後燈火璀璨、車水馬龍的淮海中路,曾有一個他們最熟悉的老名字——霞飛路(Avenue Joffre),它不僅是上海最繁華的街道之一,也是幾代上海人共同的記憶長廊。就在我們站立的這個路口,一九一九年誕生了上海第一座紅綠燈。百餘年的歲月,如潮水般從這裡流過,而那些屬於家族的故事,也在這條路上靜靜沉澱。
合影後,天色漸漸暗下來,兩旁商家的霓虹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起。我們一行人沿著淮海中路緩步向東,前往光明邨大酒家。街上車流不息,人潮如織,姑姊們挽著父親的手臂,一邊走,一邊你一言我一語地回憶起童年時住在霞飛路九二七弄淮海坊的往事。
父親回憶的是童年,姑姊們回憶的是兄妹相伴的歲月,而我回憶的,則是自己兒時的上海。三代人的記憶,彷彿在這條霞飛路上交錯重疊;過去與現在,也在法國梧桐投下的樹影裡悄然相遇。
不知不覺間,我們來到了淮海中路五百八十八號的光明邨大酒家,門外依然排著長隊。還未走近,一陣熟悉的烘焙香氣已迎面而來,七姑姊笑著對父親說:「阿哥,今天特地訂了這裡,要請你們嘗嘗上海最有名的酥糯鮮肉月餅和特色響油鱔絲。」
在三樓包廂坐定後不久,現劃絲、勾芡爆炒的鱔糊便送上桌來,滾燙的熱油澆在鱔絲上,仍滋滋作響,濃郁的蔥薑香氣四溢。父親一邊夾著鮮嫩滑爽的濃油鱔絲,一邊回憶著霞飛路上的老字號國泰劇院和紅房子西餐廳。
我想起下午剛去看過鄭家當年居住的霞飛坊,便問最疼愛我的六姑姊:「您還記得您們最早搬來上海時住在哪兒嗎?」她笑了笑說:「這個要問你爸。」父親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那是一九二七年。你爺爺結束了香港的生意,帶著阿嫲(祖母)來到上海。」
父親接著說:「小時候我常聽阿嫲講,你的曾祖父是『跑船的』。家裡的商船往返東南亞和美洲,替舊金山的華工運送貨物和物資。」他的目光彷彿穿越了近百年的時光。「後來,你爺爺賣掉了江灣的七畝地,搬進剛落成的霞飛路九百二十七弄霞飛坊,也就是現在的淮海坊。那是由紅磚牆、鐵藝窗、寬敞的弄堂,以及一排排高大的法國梧桐組成的漂亮法式住宅。」
我好奇地問:「既然霞飛坊這麼好,後來為什麼搬走呢?」他笑了笑說:「你爺爺後來生意做得順風順水,就搬到靜安寺路的靜安別墅去了。」我又追問:「那靜安別墅和霞飛坊相比呢?」父親沉思片刻,只用一句話概括:「若論地段和身分,靜安別墅更好;若論上海味道,我還是喜歡霞飛坊。」
這時,六姑姊忽然問我:「你還記得小時候住在培恩公寓的事嗎?」我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對那裡印象很深,因為一九四九年前霞飛路上的培恩公寓(Bearn Apartments),是當年上海著名的高級公寓之一,我們那裡的鄰居,多是高級白領和來自歐美的外交人員。」
「六姑姊,我還記得您和六姑丈結婚那晚,你們開車來培恩公寓接我們去新家。當我看見洗手間檯面上放著一把六姑丈從美國帶回來的刮鬍刀,做工精緻,很是新奇,便拿起來學著大人的樣子往臉上刮,結果一下子把臉劃開一道口子,鮮血直流,疼得哇哇大哭……。」
話還沒說完,已近九十歲的六姑丈哈哈大笑起來:「我想起來了,那時候的你,真是頑皮。」滿桌人頓時笑成一團。
那笑聲,也讓我想起一九五○年「五一勞動節」那天。母親帶著我和妹妹們登上培恩公寓五樓天台觀看遊行,父親高舉紅旗,走在隊伍前列,意氣風發,當他抬頭看見我們時,我拚命地向他揮手。雙翼螺旋槳飛機低空掠過霞飛路,撒下彩色傳單和紙製小降落傘,竟有兩個降落傘隨風飄落在我們的天台上,妹妹們興奮地追逐著它們。
如今,那些紙降落傘早已不知飄向何方,照片中七名長輩中的六人,也已遠行。可是每當我凝視這張老照片,時光彷彿又退回到二十一年前淮海中路(霞飛路)與瑞金二路的街角……。
風掠過霞飛路百年的梧桐樹,滿樹葉子低低吟唱著沙沙的旋律。那聲音像時光的腳步,從張愛玲筆下舊上海法租界的霞飛路,一直走到我照片中的那個初秋黃昏。我忽然明白,故鄉之所以令人難忘,並不是因為霞飛路還在,也不是因為梧桐樹依舊繁茂,而是因為那些曾與我們並肩走過歲月的人,始終住在記憶深處。
我彷彿又看見他們從霞飛路那頭緩緩走來,帶著笑容,操著鄉音,走進那個再也回不去,卻永遠不會消失的霞飛路黃昏。
敘事起點是一張拍於二○○五年九月底的合影,地點在上海淮海中路與瑞金二路街角。作者陪同從美國返滬探親的父親與親族,留下珍貴紀念。 霞飛路不只是上海繁華街道,更承載幾代人的生活記憶與家族故事。文中透過紅綠燈、法國梧桐與老店街景,呈現城市變遷與鄉愁交織的情感。 大家在光明邨大酒家邊吃鱔糊與月餅,邊談起霞飛坊、培恩公寓、靜安別墅等住處,以及童年惡作劇、五一遊行等往事,勾起跨越三代的上海記憶。精華 F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