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投宿客(上)

上世紀六、七○年代是文革武鬥的高峰期。午夜的大街上，經常突然傳來一片響徹雲霄的敲鑼打鼓聲和口號聲，睡夢中的居民被驚醒，側耳細聽，不是兩派人馬火倂，便是對所謂走資派老幹部白天批鬥得不過癮，晚上繼續拉出來遊街；還有一些則是為了傳達剛發布的最高指示不過夜，由單位組織職工遊行慶祝……。

某夜，我們全家梳洗完畢，已經就寢，突然有人敲門。來者是我弟弟的朋友徐某，他神色慌張地對我說：「阿姐，想在你家暫住幾天。」外面天昏地暗、兵荒馬亂，他身邊還站著新婚不久的妻子，我不禁動了惻隱之心，便囑咐他們快進屋，並立即騰出一間房讓他們住宿。

我是在弟弟的婚禮上認識徐某的，他能說會道，巧言如簧，帶著一幫哥兒們把新房鬧得天翻地覆。徐某出身工人家庭，又有當兵的經歷，憑著這些政治資本，在文化大革命中帶領廠裡一群烏合之眾搶班奪權，卻又被另一派更強勢的人馬鬥得落荒而逃。驚慌失措之下，他搭火車從蘇州潛往上海，準備尋找政治靠山，另起爐灶。

他們夫妻倆早出晚歸，終日不見人影，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直到第三天早上，我家老阿婆打掃睡房時，發現他們的枕頭下竟藏著一把鋒利的匕首，老太太當場嚇得魂不附體。我下班回家，剛跨進門，就被她拉到牆角，她哆嗦著說：「這對夫妻可千萬不能留，弄不好我們全家都要受牽連。」

我和先生都是夾著尾巴做人的「臭老九」，家裡除了年過六旬的老阿婆，還有兩三歲的女兒，倘若掌權的一派發現徐某的蹤跡，追查到我們家來，我們便有包庇壞人之嫌。而在那個無法無天的年代，打人抓人是家常便飯，把你家砸得稀巴爛也不需要理由。更何況，徐某還攜帶防身用的匕首，萬一雙方幹起來，短兵相接，後果不堪設想。

愈想愈覺得可怕。當晚，我一直坐在家裡等他們回來，見面後，我坦率說出自己的顧慮，並毫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徐某思索片刻，又和妻子商量了一番，便爽快答應下來，翌日，他們便離開了我家。後來聽說，徐某因參與武鬥而坐了好幾年班房。

出獄後，徐某正趕上改革開放的熱潮，一夜致富的神話讓許多投機取巧的人躍躍欲試，「倒爺」也應運而生，他們利用國家統配價格與市場價格之間的差價牟利。倒爺又分官、民兩類，官方背景的被稱為「官倒」，民間的則稱為「私倒」。當年以罐頭換飛機的傳奇故事廣為流傳，幾乎家喻戶曉，也正中企圖東山再起的徐某下懷。

他對鞋子、褲子、襪子等跑單幫式的小買賣毫無興趣，看中的卻是倒賣風幕機。改革開放後，沿街不少商店為了改善購物環境、吸引顧客，紛紛裝設窗式空調。然而這類設備功率有限，顧客頻繁進出，難免影響室內恆溫效果；而風幕機吹出的氣流猶如一道無形屏障，既不妨礙人員進出，又能阻隔室內外空氣對流。

徐某自認是老蘇州，滿大街的小店老闆只要聽他憑著三寸不爛之舌推銷一番，都能成為買主。他認為市場前景極佳，只要找到貨源，轉手便可大賺一筆。

記得有一次，我回蘇州探親，與他不期而遇，閒談之間，他極力遊說我和弟弟入夥，希望我們提供資金和技術支援。經歷過無數次政治運動的洗禮，我對這類遊走於政策邊緣的行為始終抱持戒心，再加上隔行如隔山，因此婉言謝絕。

徐某文化程度不高，既沒有經商經驗，也沒有啟動資金，更不懂相關技術。沒有背景，沒有靠山，想空手套白狼，談何容易。隨著商品信息日漸流通，市場資訊也愈來愈透明，儘管他費盡周折，四處奔走拉關係，最終還是白忙一場。他的發財夢，也就這樣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