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喝茶抽菸的父親(上)

在美國，母親節過後就將迎來父親節。我想念我的父親，他去世已經快五十年了，在很多關於他的記憶中，讓我記得最真切的，就是他喝茶抽菸的樣子，這是父親兩大嗜好，最能反映出他的個性和時代印記。

如今在電視劇裡看到的那些有頭有臉的人，喝茶都挺講究的，別的不說，茶具看著就讓人眼花撩亂，茶壺、茶杯（也有用茶碗的）、茶碟、茶爐，擺在也是特製的茶桌上。泡茶有多道工序，喝茶也有看、聞、飲等步驟，這一切人稱茶道。

父親嗜茶，卻沒有那些裝備和花樣，唯一的喜好就是喝濃茶。父親喝茶用的就是一個很大的玻璃杯，壁厚口大，大約有十五、六公分高，蓋子也是玻璃的。用這樣大的杯子泡茶，就是為了能放進更多的茶葉。

第一沖茶是用剛燒開的熱水，他不像現在有些人，會把首沖的茶水倒掉不喝，父親只是蓋上杯蓋，等茶葉泡開了便喝。等第二沖熱水入杯，從外面望去，泡大的茶葉疊積已快要和杯裡的茶水齊平，這茶水肯定是很濃的。不過父親說過，一次多放一些茶葉，也是為了喝的時間長一些，免得重複泡茶。

至於用什麼茶葉，父親並不挑剔，但也有一點點偏好。清明前採摘的茶葉，向來十分珍貴，是父親的最愛，每次他買到這種「明前茶」都像得到寶貝似的，用茶葉罐裝好，放在乾燥處防止受潮；有好友來，父親便拿出來泡好了一起品嘗評說。

父親是大學教授，曾在浙江大學教過書。他的一個浙大學生後來在浙江省建德市定居工作，建德地處浙江西部，新安江從那流過，因建水電站而形成的「千島湖」就在其境內。此處我去過，山清水秀，歷史上就是茶葉之鄉，其中不少品種還是名茶。父親的這個學生姓童，我們都叫他童叔叔，他每次到上海辦事，或途徑上海，必來看望我父親，而且來時都要帶建德的好茶葉給我父親。

童叔叔每次來我家，父親都特別高興，因為又有好茶喝了，我們笑父親是「見茶眼開」。父親每次都要童叔叔留下來吃飯，師生之間可以多說說話，還讓我們去飯館或熟食店買好菜回來招待。

文革開始後有一段時間，童叔叔沒有來上海，可能是和我父親一樣，被「打倒」了，日子不好過。突然有一天，一個年輕人上門，說他是童叔叔的兒子，代他爸來看望我父親，手裡拎的是一包茶葉。在那個特殊時期，這一包茶葉就是千言萬語，是彼此都懂的關照和默契。

父親喝茶的習慣一直未改，只是文革時學校停課，他自己也長時間受審查，再也無法上講台，也就不需要勞神備課、批作業了，這個時期，雖然茶還是照喝，玻璃杯還是那個玻璃杯，只是茶葉放得少了一些，茶水也沒有以前那麼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