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國前的困厄

一九七一年三月，我拿到美國田納西州范德堡大學（Vanderbilt University）的入學許可，除了免學費外，助教獎學金一年四千美元。母親雖然反對，但我出國之意已決，不再踟躕。問題是何處來錢買機票？幸好辛勤工作的三姊慷慨解囊，資助新台幣十萬元，我才有錢買機票出國。

當時辦出國手續非常繁瑣，要花上個把月去辦理：先要到市公所領「戶籍謄本」，到警備處申請「服役證明」，再到外匯管制處申辦「外匯許可」，到美國大使館辦理「簽證」，最後參加外交部舉辦的「金山出國集訓營」。每個單位所需文件不同，每個地方都要跑幾趟，盛夏令人揮汗不止，簡直就是惡夢一場。

大凡政府的優劣，可從其對人民的服務態度及辦事效率來評判。當年政府機關多的是「晚娘面孔」的官僚，沒明文通告的手續，申請人要奔走多次才能辦好一件事。聽說有些公務員利用上班時間買菜，甚或在辦公廳後面挑蟲、洗菜，置納稅人的利益於不顧。樂見今日政府機關改善辦事效率，對民眾客客氣氣，與當年行事完全不同。

令人不可思議的是，當我萬事具備準備買機票時，卻收到「後備軍人召集令」，要我八月一日報到，參加後備軍人訓練一個月。如是一來，可能要延緩一年才能出國。

為了不浪費一年的時光，我趕到台北「中央警備總部」去申訴，要求當局收回成命。想不到，穿著尉官軍裝的承辦員不分青紅皂白，劈口說我是怕服役找藉口，我當時不知道從哪邊借來的膽，當場拍他的桌子，要他道歉，否則要找他上司理論。旁邊辦事的少校怕事情鬧大，除了勸那承辦員道歉，還指導我到新竹警備處說服地方長官收回成命，再通報中央警備總部即可。

我馬上回到新竹警備處，秘書要我寫一篇要求免除召集的陳情書。當晚我提筆將在金山集訓營所學的愛國八股：「出國留學，除了學業之外，還負有發揚外交的使命」，現買現賣地放進陳情書中。警備處大概為我的愛國熱忱所動，同意放行，這才得以買機票出國。

一九七一年八月初出國當天，家人、親戚、鳳山戰友們都到松山機場送行，心中感觸仿似李白詩句：「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親友）送我情。」眼看著老母紅著眼睛送我，子曰：「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心中非常不捨。

上機後坐在靠窗的位置，遙看母親等人在瞭望台揮手。當飛機一飛衝天之際，想著此去一別，未來茫茫，是禍是福不可得知，更不用談何年何月再回故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