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的天空下(上)

別人的故鄉是在某省某市或某縣某村，我的故鄉在一個代號○二的研究所大院。在地理上它位於陝西省寶雞市轄區，但行政上它隸屬於當時的四機部（第四機械工業部，即機械電子部），因而，我們這些住在○二大院裡的人，跟陝西本地沒有多少交集。

據說，當年○二的選址是林彪在飛機上拍板決定的。在彼時冷戰的國際背景下，很多與軍事相關的科研院所和工廠從大城市遷到山高路險、層巒疊嶂的中西部地區，按照「靠山、分散、隱蔽」的方針重起爐灶。為了保密起見，這些單位一律用代號，我們○二附近有○三、○四、○五、○六幾個研究所，還有代號為○六七的七機部（航天工業部）基地。

大院的家屬區（生活區）和工作區涇渭分明。○二的家屬區坐落在平緩向陽的山坡上，九棟樓房呈馬蹄形排列，次第升高，中間的土壩上是一座只有六戶人家、名叫柏家坪的小村子。估計是原住的村民們不願搬離，所以○二少了六號樓，多了一個大院裡的村莊。我們管柏家坪叫「農村」，管柏家坪的農民叫「老鄉」，好像自己代表著中央，對自己直屬國務院的身分很自豪。

○二周邊人煙稀少，距離最近的縣城有兩小時的車程，它必須做到功能齊備、自給自足才能保證整個單位的運轉。它有自己的食堂、幼兒園、學校、商店、車隊等機構，日常生活不出大院基本上都可以解決。

地處黃土高原，○二的糧站年復一年、一成不變出售灰麵粉、黑麵條、玉米麵和玉米渣，大米供應很有限。糧站唯一有趣的是：出納在收款後，將票證夾在鐵絲滑軌上，一推便滑給另一端的出貨員；出貨員用鐵皮三角量斗秤好分量，再倒進米麵袋裡，顧客負責在櫃台外對接，需牢牢揪緊布袋兩角以防洩漏，你來我往的流程像一場小遊戲。

在售賣副食品的服務社，商品乏善可陳，貨架上鮮有零食，罐頭是珍稀物，油鹽醬醋都需秤量出售，不像現在是獨立包裝。我經常奉命拎上兩個瓶子去買醬油、醋，營業員先在瓶子上安一漏斗，再取下掛在大塑料桶的圓柱形舀勺，從桶裡舀取灌入。醬油和醋都稀薄寡淡，一斤醬油一毛六（人民幣，下同），半斤醋四分，我遞上兩毛錢，這是一趟白跑的差事，沒有找零作為跑腿費。

有一陣子服務社賣一毛錢一袋的可可粉，巴掌大的小紙袋，撕開一個口，把深褐色的粉末倒進嘴裡抿化，可以細細回味半天。一天下午，我人已經到學校了，估量打上課鈴還有十來分鐘，撒腿狂奔到服務社，買了一袋可可粉，又一路衝回學校，還趕得及在老師之前進教室。那是服務社留給我唯一的溫情。

菜社是在一棟兩層小樓的底樓——樓上是銀行，所售蔬菜品種數量有限，且多蔫頭耷腦，魚和豆腐從未見過。我偶爾被派去買菜，營業員欺我年少懵懂，必挑最乾癟、最爛糟的給我。

忽然一天，拉了一車菜來，那邊卡車在邊門卸貨，這邊早已排上長長的隊伍，菜籃、草包、磚頭都來排隊——磚頭上用粉筆寫著某人大名。排上幾個小時才見菜社的窗口「卡嗒」一聲打開，卻是排錯了，開的是另一扇窗，頓時隊伍大亂，接下來就是拚力氣，誰有勁誰就擠到前面。

離開○二的這些年，我心中一直有個疑問，一千多人守著那個經常不開門的菜社，是怎麼活下來的？難道真是靠了家家戶戶自己種菜、養雞？

燈光球場位於家屬區中心，是放露天電影的地方，一個月少則六、七場，多則十幾場。在這裡，學校開過運動會，職工舉辦過籃球比賽，外來的馬戲團演出過，旱冰流行時又成了溜冰場。後勤部門也在球場分過菜肉果蔬，帶來一種久旱逢雨的歡悅。我對分西瓜、分豬肉、分大白菜這種事情比看電影還起勁，在場內東轉西竄，左顧右盼，心情雀躍而滿足，那種呼來喊去、人聲鼎沸、喜氣洋洋的氣氛就是歡樂的代名詞。

家屬區的澡堂是一項很實際的福利。我們搬到大城市後，在家用熱水器和商業洗浴中心普及之前，多少年都迫不得已去別的單位澡堂洗澡。○二興旺時期，澡堂一周開放一次，票價低廉。浴室外間的更衣室有上百個衣箱，全都無門無鎖，這是那個時代、那麼偏遠的地方才會有的事——都是一個單位的同事和家屬，彼此並不設防。

設有門診部也是一個大單位的標誌。門診部是一棟兩層的小樓，算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平時有個頭疼腦熱、跑肚拉稀、外傷流血，需要打針、吃藥、輸液，都能處理。如果有了大病重症，則要坐兩個多小時的汽車，到○六七基地的大醫院就診。

從外界公路過來，會首先到達○二的工作區，因此這裡被稱為「前院」。前院也是依山而建，長長的圍牆將所有人員、設施都圍在裡面，高大的正門並不掛牌，保持著○二的神祕和低調。從正門沿圍牆走過百餘米是小門，因靠近家屬區，總是敞開著，方便職工上下班。

小門進到前院可見一座高聳入雲的大水塔，一個兩層樓高、直徑二、三十米的巨型黑色水泥圓柱，用途不詳——好像每個大院都會有這兩樣建築物。前院有三棟科研樓、行政樓、大禮堂、車間以及若干機關、後勤部門的平房，其規模放在現在也頗為可觀。只可惜，因時代局限和環境制約，前院並沒產出多少科研成果。

以當下視角回望，○二是大山深處一個沉寂、蕭條的院落，交通不便、信息閉塞，生活物資匱乏，科研材料缺失。○二後期，大人們憂心忡忡，不知道單位前途何去何從、個人事業如何發展，下一代教育又該怎樣跟上時代。

孩子們卻渾然不覺，那裡有山有水，有廣闊的自然天地，既自由又好玩，是再合適不過的童年場地。家屬區四周，綠盈盈的玉米林、黃燦燦的麥浪、田間筆直的白楊、樹上的果子和蟬鳴、草叢中的蝴蝶和螞蚱、盛夏伸手可抓一大把的陽光……，都是○二天空下明亮的布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