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黑發綠的牙齒

絕大多數人的牙齒都是白色或微黃色，偶爾有黃牙者。令人難以思議的是，某人的牙齒居然「發黑發綠、如同油漆塗過」；更不可思議的是，此人竟然就是偉大領袖。

這要從文化大革命說起。那時住在江蘇的人，大都知道文鳳來這個響噹噹的名字，他本是南京大學的普通教師，文革初期因造反受壓制，就去北京告狀。當時江青的中央文革小組羽翼未豐，急於網羅造反派，文鳳來曾是軍隊幹部，又是共產黨員，這樣的人很少有造反的，因而與中央文革一拍即合。一九六六年八月十八日，毛澤東在天安門廣場第一次接見百萬紅衛兵，在中央文革安排下，文鳳來有幸登上天安門城樓見到毛，用雙手與毛握手並合影。

消息傳來，南京大學造反派為之歡騰；幾天後文返校，在大操場舉行凱旋式報告會。文鳳來是馬列主義教師，口才本來就不錯，他詳述蒙恩覲見的每個細節，幸福之情溢於言表乃至聲淚俱下。

不過他講著講著就口無遮攔，竟說偉大領袖的牙齒「發黑發綠、如同油漆塗過」。我那時是南大學生，在場親耳聽到這個爆料，感覺如五雷轟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文革時提起毛，必定是「紅光滿面、神采奕奕、步履矯健」，這個光輝形象卻被文鳳來的生猛爆料顛覆。

不過文鳳來接下來的話，轉移了人們對毛牙齒顏色的注意。他說能握到偉大領袖的手，是此生最大幸福，當握住毛的手時，感到有股幸福的電流通過全身；因為自己的手被毛握過，他已經一星期捨不得洗手洗澡。

與會者聽到此言，情緒達到沸點，上百名造反派湧上主席台，爭先恐後同他握手。這是偉大領袖握過的手啊！文老師能與偉大領袖握手，是他的最大幸福；而能與偉大領袖握過的手握一握，也是莫大幸福。現在想來，身為大學教師，只因同毛握過手，竟在盛夏季節一個星期不洗手不洗澡，實在愚昧得可以。

會後對立的一派很快貼出大字報，指責文鳳來惡毒詆毀偉大領袖。文在大學工作，不免沾點書生氣，忘記「為尊者諱」的古訓，他立刻貼出大字報回應，強辯毛的牙齒顏色，是他親眼所見，眼見為實。不過此事不了了之，因為對立派不敢窮追猛打，否則只會讓更多民眾知道毛的牙齒顏色，有損偉大領袖的光輝形象。

聽過文的爆料，後來每次看到毛的彩色照片，我都心存疑惑：照片上毛的牙齒潔白，而文鳳來卻說是「發黑發綠、如同油漆塗過」，真相究竟如何？來美國後讀到李志綏先生的回憶錄，才知文鳳來此言不虛。

長期擔任毛保健醫師的李志綏說，毛幾乎從不刷牙，牙齒壞了很多。牙醫建議毛刷牙，毛堅持了幾天就放棄了。當李志綏再勸他刷牙時，毛不高興地說：「我是湖南農民。」毛到死都保持湖南農民的習慣：只用綠茶水漱口，最後把茶葉吃掉。到了晚年，毛的牙齒完全變色，呈黑綠色。至於照片上毛的白牙，乃是攝影師精心修出來的。

難以置信的是，居然有人敢在大庭廣眾之下，當著毛的面詢問其牙齒顏色。一九五六年日本岡山縣學術文化考察團訪華，受到毛接見，團長林秀一在結束前提議讓十三名團員每人說一句話，毛認為這個提議很有趣，欣然答應。

於是團員們依次發言，最後輪到槱村時，他說：「我想提的問題實在是失禮……。」毛見他猶豫不決，就說：「啊，不要客氣，隨便說好了。」於是槱村說：「那麼……，我就說了，為什麼您的牙齒那麼黑呢？是塗了什麼東西嗎？」在座的日本團員們驚呆，沒想到槱村竟提出如此不禮貌的問題。

出人意料的是，毛哈哈大笑，回答道：「那是因為我喜歡吸菸。」毛調侃道：「看來我要從哪個國家請個醫師來看看，把牙齒搞搞白？」毛的爽朗和幽默，解除了剛才的尷尬氣氛。好在槱村這個愣頭青是外賓，得以全身而退；如果換了個中國人，會是什麼結局？就連在萬人大會上爆料的文鳳來，借他幾個膽，也不敢當面詢問毛的牙齒為什麼發黑發綠。

文鳳來蒙恩覲見後，順勢當上江蘇省造反派大頭頭，他文攻武鬥，對毛忠心耿耿。弔詭的是，文的這一派與對立派雖然鬥得你死我活，卻都聲稱無限忠於偉大領袖。一九六八年文當上江蘇省革委會副主任，達到人生頂點。

豈料僅僅一年後風雲突變，偉大領袖不需要造反了，文的利用價值已盡，如同一塊破舊抹布被丟棄，被打成江蘇「五一六反革命集團」頭號首領。在被關押處陷於絕望的文鳳來，用雙手握住裸露電線，讓兩百二十伏特電流過全身，不知道這樣的高壓電流，曾否讓他在生命最後時刻，再次想起與毛握手的「幸福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