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

晚年的人生，特別愛懷舊，近來想起小時候種種與蟲的往事。

我在熱帶馬來半島的橡膠園裡長大，父母皆為橡膠園工人，我小時候的日子全在橡膠樹遮天蔽日下度過，童年生活與別地方的人不一樣。

橡膠園裡已枯的樹幹中，有一種白色、像蠶寶寶一樣的蟲，如小手指般大小，人們都說是可以吃的。我小時候跟隨大人去砍伐樹木，常常把這種蟲捉來，就地升火烤熟，美味可口，我曾吃過很多。

馬來西亞有一種碩莪樹，樹幹用來磨粉做珍多冰。有一種甲殼蟲特別喜歡吃這種碩莪樹，我們叫牠碩莪甲殼蟲，牠頭上有一塊粉紅色的三角形標誌，很好看。這種蟲不咬人，很能飛，像美國常見的金龜甲殼蟲那樣，不過牠大多了。我們用線綁著牠，讓牠在我們頭上三、四尺地方繞著圈圈飛，很好玩。

橡膠園裡有一種多腳爬蟲，常常出現在大樹的根部爬行覓食，兩、三英寸長，身體扁圓，寬不到一英寸，暗紅色，吃腐爛樹葉。如果一碰牠，牠立刻會捲起來，變成一顆圓球，像我們玩的石子球，比五彩玻璃珠大很多，好可愛；當牠發覺周圍平靜了，又會「我行我素」地把身體舒展開來，繼續爬行覓食。我們小時候把牠捉來當玩具，還常常把牠裝在口袋裡，也不懂得那樣衛不衛生。

但是，住在橡膠園裡，小孩玩得最多的是一種小蜘蛛「豹虎」。據知上海也有類似的，但是比熱帶的小得多了，上海人叫金絲貓。小時候，每天很早就到屋邊灌木樹叢裡翻樹葉，因為這種小蜘蛛躲在兩片樹葉中，牠把兩片重疊的樹葉用自身的吐絲固定住，構成一個「家」。

也許是為了求偶，有時往往還有一隻身體肥胖的母蜘蛛也在裡邊，母的不會打架，沒有公蜘蛛大而長的前爪，只有公的天性好鬥。我們小心地從葉片中引牠出來，不讓牠跳躍，一跳就很難捉到牠了，接著把牠引入準備好的火柴盒裡，才算捕捉成功。

這種叫「豹虎」的蜘蛛，當兩隻公的在火柴盒面上碰見時，立刻歪起頭，伸出又長又大的前爪，擺起格鬥架勢，相向前進再前進，快接觸時，相互拚命撕咬起來，激烈地互鬥到有一方敗下陣來逃走，讓觀看的人感到興奮、刺激又過癮。這種蜘蛛很好飼養，打死一隻小蒼蠅放入火柴盒裡就行了，可以放在口袋裡養很久。

提起小時侯捉蜘蛛，忽然記起文革期間我在上海嘉定的往事。那時候，每天上下午都要開會，開完緊張的政治會議後，我們整個小組十人左右，趁休息空隙，一起分頭去捉一種叫金鈴子的昆蟲，說明大人原來也愛玩小蟲。

我們在籬笆的樹叢裡找金鈴子，聽聲音追尋其蹤跡，捉到裝入小盒裡，帶在身邊。牠的叫聲其實不是叫聲，是振動翅膀發出的響聲，人們帶在身邊，是為了聽到牠銀鈴般叮鈴鈴的聲音，在寂靜中，覺得這聲音十分悅耳，討人喜歡，特別是在文革緊張的政治氛圍裡，成為最能娛樂和讓人精神舒展片刻的慰藉，這是十年文化大浩劫中耐人尋味的一面。而且金鈴子很容易飼養，餵食只需要一顆飯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