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玉門關

今年九月，我終於朝聖古代絲綢之路的重要關卡——陽關。離開陽關後，我們並沒有立即北上去玉門關(見圖)，而是先到路旁一處叫農家樂的棚子，在那歇腳吃午飯。司機說，從陽關到玉門關，路上都沒地方吃飯。

這處農家樂不小，整個在葡萄藤的遮蔭之下。路旁有一條溪流，清澈的水汩汩地流動不息，與四周乾燥炎熱的空氣形成鮮明對照。我問賣水果的姑娘，她說這股清泉來自沙漠的地下水，一年四季從未乾涸過。神奇的泉水，莫非也來自大西北滋養者祁連山脈的冰川？

一頓美味午餐後，我們一行人上了車，繼續西北行，這裡離玉門關還有六十公里路。愈往北，車窗外的景觀愈顯空曠，一望無際的荒涼，讓我想到了唐代詩人王之渙的「涼州詞」，也讓我聯想到從漢代就開始的邊塞詩和所謂怨婦詩。在那個交通極為不便的古代萬里守邊，對於守邊者和家中人來說，都是什麼樣的嚴酷人生？

我們先到了漢長城，由於下車時間只有十五分鐘左右，太過倉促，加上陽光曝曬，除了匆匆拍幾張照片外，我們根本無法仔細觀看。不過，那無邊沙漠中一處處仍然雕刻著階梯狀紋路的土墩，依然可以觸發我那遊蕩於兩千年迷離時空中的遐思，激起心底的情感漣漪。

過了漢長城，我們接著到達的就是所謂的大方盤城，這是漢代重要的軍需倉庫昌安倉，距漢玉門關（小方盤城）約十公里，可儲備糧食和武器‌。這個漢代重要軍事倉庫採用夯土板築法建造，呈長方形結構。

據了解，作為長城邊塞重要的補給樞紐，昌安倉的地理位置需確保騎兵能在一小時之內抵達玉門關，以應對緊急軍情‌；之所以叫大方盤城，是因為它的規模體量大。事實上，還在沙漠上行駛的時候，我就已經看到並注意到了它，雖然事先並不知道這是我們參觀的第二站，卻已經感覺到它的不凡。

我們在西北沙漠的烈焰之中參觀了大方盤城。雖然只是遺存，大方盤遺址依然顯示出令人敬畏的內在威武和外在的凜然。它一身紅褐色，堅硬而雄渾，有著時間和空間、物質與靈魂交織而成的深沉力量以及獨特氣場。目視它在沙漠上長長鋪開，我聯想到了古羅馬的一些建築遺存，我甚至有了歷史的哲思：在這長達兩千多年的光陰裡，風從哪裡來，土墩如何落下，哪些部分依然挺立……，這些都是註定好的嗎？

小方盤城就是玉門關關城，與陽關烽燧並列的漢代長城建築遺址，也是我們在玉門關景區參觀的最後一處漢代遺址。玉門關早於陽關而建，建於公元前一二一年至一一一年期間的漢武帝時期。陽關因處於玉門關之南而得名（古稱山南水北為陽），玉門關則因西域玉石經此輸入中原而得名。

玉門關扼守漢代絲綢之路北線咽喉，環境比陽關更荒蕪險惡，楊柳不生，所以王之渙寫道：「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號稱詩仙的李白也寫到玉門關，在他的樂府體五言古詩「關山月」裡，「吹度玉門關」的依舊不是春風，而是長風；這首貌似豪放的古風，仍然發出了古來征戰幾人還的慨嘆，表達了夫妻間相思苦的無奈。

陽關和玉門關雖然相距六十公里，分屬絲綢之路的南線和北線，但它們都處於西北戈壁沙灘，兩關與漢長城一起，組成漢朝西陲最前線的防禦體系和交流樞紐；從中原長安城西北望，它們就是天涯海角的存在，屬於地老天荒的範疇。盡管如此，中國古代詩人的神筆，賦予它們穿透時間的靈魂和意象，無論是悲涼的嘆息，還是溫馨的訴說，抑或是無堅不摧的意志展示。

我站在玉門關腳下，仰望烈日下她金色的城牆，不似宮殿，勝似宮殿。在追思回味華夏那些無比硬核歷史的同時，更讚嘆古人在物質與精神上的創造如何萬古流芳，讓我們今天有數不勝數的名勝古蹟，無可估量的文明遺產。巍巍玉門關下，放飛思緒，我竟然想像不出兩千年之後，無論是土木金石，還是長文短詩，我輩留給後人的，會剩下什麼？

旅遊結束，我回到美國，相比之下，洛杉磯氣候好不溫潤。然而，在中國千里沙漠上所看到和感受到的一切，依然清晰真切，催生我如下詩句：「陽關九疊深情，玉門長笑春雨，更有昌安萬年倉，披金戴玉，吟唱四時，傲視戈壁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