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初中生

一九六七年我入花蓮中學初中部，翌年九年國民義務教育啟動，小學的學弟都入國民中學，以致我初中三年都無學弟，一畢業初中部就走進歷史，身為「末代初中生」的我經歷特殊的學涯與職涯。

初中聯考的肅殺氛圍瀰漫在小學高年級的教室裡，體罰是每天的日常。我抵教室後，七時整在黑板上寫「遲到」，再寫五道數學題後趕到書桌計算，朝會後我站起來念答案，對了，全班無聲；錯了，全班喊「錯」，被公審似地無處可逃。

數學題全對的同學沒被獎勵，有錯的擠滿在講台前，鞭打大會開始。導師打一下，錯一題的回座，再打一下，錯兩題的回座……，那場面是恐怖的。我曾稍一縮手，就被打兩次，小五時兩個同學被打怕而轉學，聽說在別校被打得更慘。至今仍難以釋懷，不知導師是否也鞭打她心愛的兒女？

初中三年無路可退，若留級得轉學，轉學後編印教科書的書局由環球、遠東、東華、正中等之一換成國立編譯館，統一教材以縮短城鄉差距是正確的規畫，但轉到國中讀新教材的適應是艱苦的，幸好大家都有驚無險地從即將關閉的初中部畢業。我本來可以與班上近四十名同學一樣直升高中部，竟北上參加高中聯考，錯失需參加甄試或聯考的國中生未享有的「真正免試入學」的良機。

高三下學期大學聯考改為電腦閱卷，似乎是為新教育體制超前部署的措施。我們措手不及，趕緊放棄填充題、應用題、申論題的準備，遍尋坊間如雨後春筍般出現的良莠不齊選擇題參考書，「末代初中生」竟成首批實驗對象。

大學畢業後，我又錯失國中生未享有的補充兵良機。一九五四年戰後嬰兒潮漲至巔峰，二十年後役男人數過多，以致首創義務役抽籤中有補充兵的措施。班上少數當年出生者有三分之一的中獎機率，多數翌年出生者有十分之一的中獎機率，機率高的我未中獎，至今仍納悶，人生旅途跳過兩年兵役的天之驕子運氣絕佳或身家優越？

研究所畢業後，軍訓半年近尾聲時又抽籤，我抽到「首獎」金門的瞬間，當場近百名待抽籤者歡聲雷動。退伍後，就職口試時主試者問我他正規畫中的替代役的意見，我美言幾句，但內心不禁吶喊：「我剛退伍耶，怎麼又錯失不當兵的良機？」

來美留學近四年，就讀的研究所內直接來自台灣的學長逾十名，同學兩名，學弟竟掛零，我變身為「末代留學生」。

傳承多年給台灣申請者獎學金的名額沒了，迎接的新生是來自門戶剛開放的中國的逾五十歲耆老，或是也來自中國的近二十歲「神童」，及來自經濟正勁揚的日本的約三十歲業界菁英等。

一九五〇年代從台灣來美留學的人數僅次於加拿大，一九六〇年代僅次於加拿大與印度；一九七九年台美斷交後，寄到香港的台灣簽證屢遭刁難；一九九〇年代國家博士研究所紛紛創立，可留台深造，也可藉替代役進入大型公司工作，留學風潮漸退。爾後留學風潮又起，但型態不同，多是來美念高中、大學、研究所的「小留學生」。反觀中國，一九八九年起留學風潮漲至巔峰，大量循正常教育體制的青年赴美留學。

學涯結束後展開職涯，我中期曾在同一地點工作近二十四年，前五年來自台灣的前輩約五名，爾後後輩僅兩名，來自中國的同事逐漸地增至逾二十名。

這趨勢是可預測的，既然未來美留學，當然不在美工作，還好兩名後輩讓我未變身為「末代職人」。晚期回台工作逾四年，喜見數都數不清的相同專業後輩，倍感溫馨。

倚老賣老的耆老喜言「一代不如一代」，其實每代資質分布曲線一樣，代代仍出社會菁英。

上一代的初中生走出台灣，有些投入加州灣區，孜孜不倦地專注製程，這些「黑手」對加州矽谷的崛起功不可沒；下一代的國中生在斷層似的創新體制（九年國民義務教育、國家博士研究所、替代役等）之下，經歷迥異的學涯與職涯，對台灣矽島的崛起居功厥偉。

身為「末代初中生」的我已退休回加州的家，隔著大洋，遙祝堅守台灣的國中生後輩之餘，吶喊著：「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