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九月十一日

今年又到了九月十一日，每年這一日，對許多曾在紐約生活和工作的人來說，是一個不同尋常的日子。二十四年以前這一日發生的事，是如此悲慘壯烈，不但震驚了紐約，震驚了美國，也震驚了整個世界。這一日，對我而言是如此遙遠，又如此貼近，它的點點滴滴，永遠留在我的腦海裡。

二○○一年九月十一日，是一個陽光燦爛的平凡日子，我和妻子照常上班，她在新澤西工作，我則搭乘公共長途車，從新澤西去紐約市上班。當年，我任職於時代華納下屬的HBO公司IT（計算機）部門，辦公樓位於曼哈頓。當車駛近紐約時，我隔窗遙望，看到世貿中心雙樓傲然聳立，那是紐約市天空輪廓的主要標誌。八點十五分，我到達位於中城、離時代廣場不遠的辦公大樓，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將近九點之際，一名同事急急忙忙跑來告訴我，世貿中心有一座樓被飛機撞了。我立即去看公司的電視，屏幕上CNN頻道已展現世貿北樓起火燃燒的情景。另一名剛到達公司的同事則告訴我，他來上班的路上，在車上親眼目睹世貿大樓起火。

正當大家議論這是事故還是人為破壞時，電視上展現出第二架飛機撞擊世貿南樓的鏡頭，同事們頓時目瞪口呆，這才意識到這是恐怖組織的襲擊。公司裡人們開始慌亂，大家都心神不定，無法工作。不久，電視上展現世貿南樓倒塌，過了片刻，又報導了北樓倒塌。看著電視，有一名美國女同事突然哭出聲來，因為她的家就在世貿中心附近，丈夫與孩子均在家中。

同時，妻子在新澤西也看到紐約世貿中心被撞的新聞，她和同事們也都被這駭人聽聞的悲劇所震撼，無心上班。她試圖打電話聯絡我與同在曼哈頓中城工作的女兒，由於當時手機還沒有普及，人人都試圖打電話，導致電話線路十分繁忙，她因始終沒有打通而變得十分焦慮。

此時，我的公司裡也陷入一片混亂，有好幾人放聲痛哭，因為他們都有親友在世貿中心或附近工作。我的兩個華人女同事，一人的丈夫在世貿中心附近的辦公樓工作，另一人有朋友在世貿北樓八十四層工作，她倆也都焦急地落淚。

我也急急忙忙連續不斷地撥打電話，在多次失敗以後，終於聯絡上妻子與女兒，其中，兩次與妻子通話都是在一分鐘之內就被自動切斷。女兒工作所在處位於曼哈頓中城的電視台大樓，已被要求關閉，因樓裡有紐約時報編輯部，旁邊有郵局，都是與政府有關。

我所在的大樓因離世貿中心尚遠，所以未被要求撤離，女兒在辦公樓關閉後，步行來到我辦公樓會合。我所在的部門由高級副總裁召開了短會，要求大家不要慌亂，說我們的辦公大樓還是安全的。

午飯後，我與女兒在公司的網上關注事態的進展。人人都要上網，但大部分網站又上不去，不過，我的幾名同事都得到了親友平安的消息。我部門的高級副總裁又召集數次緊急會議，商討假如電腦網路斷線該如何應變，其他部門中多數人員都已提早回家。

紐約的交通也陷入一片混亂。到新澤西的長途客車停止運行，兩條隧道（荷蘭隧道、林肯隧道）均被關閉，只有火車還有幾班，但要等很長時間。我決定隨女兒到紐約布魯克林她租的房子住一晚，兩人乘地鐵到達布魯克林時，已將近晚上八點。我能乘上地鐵還算幸運，這一天，許多人是從曼哈頓走到布魯克林的，路上花了四、五個小時。

第二天，應有一百多人上班的我所在的IT部門，只來了十幾個人，這都是因為交通中斷，我因為住布魯克林區，所以能搭地鐵來上班。就是來上班的人，個個都陷入恐慌之中，無人有心思工作。

華人同事在世貿大樓工作的朋友，電話中談了他死裡逃生的經過。他工作於世貿北樓八十四層，襲擊發生時，他只覺得大樓震動，和同事去推門，門已變形打不開，只能硬把門弄開。走樓梯往下跑時，覺得體力不支，但他想到「我有妻子女兒，妻子下周又要生產，我不能死」，憑著一股求生的欲望，他終於跑了出來。

剛離樓不久，大樓就倒塌了，煙灰幾乎令他窒息。他在混亂中摸到一個門把，便衝了進去，裡面空氣尚好，他終於喘過氣來。後來在救護人員協助下，脫離了險境。

但很多人並沒有這樣的幸運。我們認識的人之中無人死亡，但間接知道的人中有，我大老闆的妹夫在世貿北樓九十層工作，當日未有音信，兩日過後得知已死於樓內。那一天，我和同事們都走到大老闆的辦公室，盡管知道十分困難，還是試圖給他安慰。我女兒一名同學的鄰居，搭乘波士頓起飛的那架班機，也已葬身火海。

此事過後好幾日，我情緒都無法平靜，為無辜死去的人們流下了熱淚。在世貿中心工作的華人也不少，有多人遇難。世貿中心是我每天上下班隔河遠眺的最醒目建築，也是我陪同赴美親友旅遊觀光的必到之地，如今，建築已毀，只剩廢墟與煙塵。一星期後，我和妻子參加了我們小鎮的「九一一」燭光悼念儀式。

一轉眼，二十四年過去了，但當年那些悲慘的畫面、忙亂的景象、動盪的情緒、噴灑的熱淚，仍留在我的記憶中，也留在許許多多人的記憶中。今日，我從心底深處希望，在這個世界上人與人能和睦相處，民族與民族能保持和平，這樣的慘劇不再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