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第一台電冰箱

上世紀八○年代初，冰箱開始進入中國普通人的家裡，不過我知道有這樣一種家用電器，可以往前推二十多年。那時我們家住在上海的一條弄堂裡，弄堂內的一邊是兩棟花園洋房，我們家住其中一棟的底層。另一邊是一座教堂，從五○年代起，教堂裡就沒有了宗教活動，只有一個原來教堂管事的人員留守。

我當時只有七、八歲。有一回，那個教堂管事讓我們幾個正在弄堂裡玩的孩子進入教堂。我們看到裡頭的耶穌像和彩繪玻璃窗，很是好奇，而更讓我們驚奇的是，他從一個大「櫃子」裡拿出切好的西瓜給我們吃，這西瓜吃在嘴裡，和我們平時吃的感覺不一樣，是冰涼冰涼的。我才知道，這個「櫃子」就是冰箱。

後來我在我家樓上那戶人家裡也看到過冰箱。那家的男主人原來是開紡織廠的，那時稱為「資本家」，公私合營後他仍然有「定息」可以拿，所以還是滿有錢的。而那時家裡有冰箱的，也就是像他們這樣極少數很有錢的人家。

我雖然很小就知道有這樣一種可以將食物冷凍和冷藏的家用電器，但直到我三十歲之前，都沒有使用過它。現在的年輕人很難想像老一輩人家裡沒有冰箱是怎麼過日子的，其實就是家裡燒的飯菜當天吃完。

在沒有冰箱的年代裡，人們不得不這樣做，因為沒有辦法保證剩下的飯菜第二天不變質，尤其在炎熱的夏天，剩菜隔夜肯定會餿。上海人早餐喜歡吃泡飯，就是拿前一天晚上剩的米飯泡（煮）的，但如果早上不吃掉，中午也會成餿飯。夏季想要保存生鮮食物幾乎是不可能的，所以才要每天買菜。

現在每到夏季，一般人家都會買冷飲或冰品放在冰箱裡，甚至在其他季節，只要想要，也可以在冰箱裡儲存。而我們那時要吃冰，都要去食品店買來當場吃掉，還可以從拿著保溫瓶、走街穿巷賣棒冰和雪糕的人手中買。      

冰箱的好處不容置疑，但我記得中國在改革開放前，國內是沒有專門生產家用電冰箱的廠家的，國內生產的主要是醫用冰箱，或是供食品店用的裝冷飲的大冰櫃，我在教堂裡和樓上人家看到的家用電冰箱，應該都是從國外進口的。

而上世紀八○年代首先進入中國普通人家裡的，也是進口的電冰箱。我記得最早進入中國市場的，很多是日本生產的冰箱，而且最初只有在特殊的商店裡才有賣。

這個商店就是華僑商店，裡面的大多數商品都需要有僑匯券才能購買。僑匯券是國內人收到國外親友寄來的外幣，存入銀行或在銀行兌換成人民幣時拿到的票證，能拿到多少取決於外幣的數額。憑僑匯券可以去華僑商店購買外面買不到或十分緊俏的商品，比如三五牌檯鐘，曾經是上海新娘子最中意的陪嫁品，外面商店也有賣，但時常脫銷，而在華僑商店憑僑匯券隨時都可以買到。

進口電冰箱剛出現在華僑商店時，外面的商店裡還沒有這樣的商品，所以手裡有僑匯券就可以捷足先登，先買到並先用上。我們家的第一台電冰箱就是這時用僑匯券買的。

我家的僑匯券是透過兌換三舅給我母親的匯款得到的。他早年移居加拿大，上世紀七○年代中期，他第一次來中國探親，沒有見到我的外公外婆，因為他們已先後去世，他就和包括我母親在內的幾個哥哥姊姊見了面。回加拿大後，他每隔一段時間就分別給哥哥姊姊寄錢，通常就是一、兩百元加幣，我媽拿到錢去銀行兌換成人民幣，就可以拿到一定數量的僑匯券。

我們之前用僑匯券在華僑商店買了一台日本進口的九英寸黑白電視機，當時也算是緊俏商品，其他也沒什麼想買，僑匯券就一直攢著。也多虧沒有亂花僑匯券，當華僑商店有電冰箱進貨時，我們就有足夠的僑匯券來購買。我已不記得購買電冰箱需要多少張僑匯券，反正是不少。

記得那是在一九八一年，當我和哥哥得知華僑商店進貨日本電冰箱後，馬上就和大舅一起趕去華僑商店購買。大舅也積攢了很多僑匯券，早就想有一台冰箱。

上海華僑商店在南京東路上永安大樓一樓，我們到那兒時，已經有很多人在排隊，好在店裡進了不少冰箱，我們兩家都買到了。生產廠家是日本日立公司，之前我們買的電視機也是日立牌的。冰箱按現在的標準來看不算大，大約一百五十公分高、六十幾公分寬，兩門，冷凍室在上，冷藏室在下，老式的冰箱都是這樣的，外表則是草綠色的。冰箱買來後，一開始我們沒有多少東西往裡放，因為已經習慣了當日燒的飯菜當日吃完。最初就是可以多買一些雞蛋和蔬菜，放入冷藏室；葷菜一次多做一些，吃兩天。有了電冰箱之後，最開心的就是夏天，可以把冷飲冰品買回家放裡面，隨時想吃就可以拿。

當然還有從冰箱裡拿西瓜吃，覺得吃到嘴裡很爽。在沒有冰箱的年代，有些人將整顆西瓜放在剛打上來的冰涼井水裡浸泡，以達到製冷的效果，但在上海要找到一口水井並不容易。夏季我媽經常燒綠豆百合湯給全家人喝了消暑，但以前每次也不敢多做，怕放的時間長了會餿。有了冰箱就沒有顧慮，可以多燒一些，而且冰涼的綠豆湯更好喝，到嘴裡更覺得涼爽。

買了冰箱後的那一年春節，更讓我們體會到了冰箱的重要。節前我們大量採購副食品，有了冰箱，肉、魚、蛋和豆製品都有地方儲存，新鮮的蔬菜放冰箱裡也能保鮮。節日期間，無論是家人自己用餐，還是請客，桌上的菜總是比平日要豐富得多，每頓也總有剩菜，有了冰箱吃不完也沒關係，冰起來下頓還可以吃，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擔心剩菜會壞掉。

以前沒有冰箱時，不覺得冰箱有多好，但有了它之後，還真就離不開它了。事實上，後來我家冰箱裡的東西愈來愈多，常常是塞滿的，冷凍室和冷藏室都是如此，以至於一些年後，我家換了更大的冰箱。不過那台日立冰箱的質量非常好，我們一直保留著，後來是給我們家房子的租客用，二十多年後才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