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街上的公家人

我們當年插隊落戶的那個村莊，是貴州省紫雲縣下面一個公社的所在地，叫黃土。黃土有公路經過，公路經過這一段就是黃土街上，黃土街上除了農戶，有好幾家政府部門的下屬機構，分別是收購站、糧站和供銷社。我們的知青房也在街上，跟這幾家政府部門比鄰而居。

供銷社在街道的最南端，是我們的對面鄰居，很多山裡的農民要翻山越嶺，才能走到這裡來買東西，而我們只要穿過公路，就到了供銷社的櫃台前。供銷社前有一塊稍稍大的平地，可以供顧客排隊或者上貨卸貨。

供銷社裡有兩個店員，一個老一點的，是紫雲本地人；另一個是大上海來的女知青，抽調上來，就在這裡當了店員，成了國家幹部，可以領取薪水，享受定量供應的口糧和其他物資。她的男朋友也是一個上海知青，在公社小學裡任教。公社的小學就在不遠處，所以兩人來往很是方便。

老一點的這個姓姚，約莫四十來歲，稍胖，一臉橫肉，不苟言笑，有時對顧客還會不耐煩發脾氣。上海知青負責賣衣物布匹，老姚負責賣煤油、食糖、菸酒等食品。他的秤盤從來不清洗，因為有了年頭，所以，秤盤上積累了厚厚一層垢，那是各種食品的混合物，這些混合物都有分量，因此，顧客買的東西總是會短斤少兩的。

黃土所屬的縣是苗族布依族自治縣，物資供應有點優惠，比如，白糖是沒有定量的，而我們生長的安順市，白糖卻是定量的。我喜歡吃糖，所以到了黃土，就用國家發的津貼買了好些白糖，放在一個圓柱形的罐子裡，看書的時候，就把勺子伸入罐子中，一勺又一勺地把白糖送入口中，當成零食吃。吃麵條嫌調料臊子味道不好，也會舀一大勺白糖進去，跟麵條攪拌了，就覺得美味了好多。

據說老姚透過那個秤盤，多年下來，克扣了顧客不少錢。後來，聽說他東窗事發，因為貪汙被抓、判刑，吃了牢飯。

跟供銷社相鄰的是糧站，糧站裡有兩個員工，都是男性。下鄉第一年裡，我們的糧油都是國家供應的，且就從這個糧站買。去買糧油的時候，他們都還友善，能給我們方便就給我們方便，還總會一起聊會兒天。一次收購公糧，我跟農民一樣，背了重達一百多斤的大麻袋過秤裝車，看我步履不穩，這兩個員工還在旁邊一再關照，幫扶著我。

收購站裡也有兩個員工，其中一個是年輕員工。收購站負責的是生豬和菸葉等等農產品收購，平常事務並不多。第一年裡，我們也跟國家工作人員一樣，可以享受一月半斤的豬肉定量供應，去買豬肉的時候，就跟收購站裡的員工會有些接觸。

收購站的這個年輕員工還未婚，個子中等，濃眉大眼，小平頭。有人給他介紹了一個女朋友，那個姑娘是北方人，梳了兩根大辮子，抄一口普通話。聽這個年輕人用普通話跟女友交流，發音很彆扭很幼稚，帶了很濃的口音，但是他很認真，聽得出他很愛惜和珍重這個北方姑娘。

那時黃土街上還沒有電，照明都靠煤油燈，一到晚上就黑洞洞的。晚上，女的要上廁所，男的就打著手電筒陪她去，一路上還輕聲細語，提醒她腳下的路，這裡有個坑，那裡有個坎，呵護之心細，讓人感動莫名。也不知後來兩人走入洞房沒有。

那時，在農村人的心目中，能不務農、有固定薪水可領、可以吃上定量供應的糧油，就是天上人間，被尊稱為公家人。而黃土街上這幾個公家人，手裡還有資源和權力，所以，他們在黃土這裡，有著崇高的社會地位，備受當地農民敬重。多年過去，不知這幾個政府部門的下屬機構還在不在黃土這條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