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商場跳舞演戲

逛商場當然為購物，我卻在商場有過奇特經歷，一次是跳舞，一次是演戲。

先說在商場跳舞。那是文革初期的一九六六年，我在南京大學就讀。某日聽說中央商場到了塑料涼鞋，在當時是緊俏商品，就起早去看看。中央商場是南京數一數二的大商場，文革初被改名東方紅商場。

到那裡時已聚了上百人，都在等九點開門，誰知八點四十分鐵柵欄就打開了，大家都很高興，一湧而進。我來到鞋子櫃台，問有沒有塑料涼鞋，店員直挺挺站著，既不說有，也不說沒有，我連問兩遍得不到回答，不免納悶。

正當此時大喇叭響了，傳出革命女將高亢的聲音：「無產階級革命派的戰友們，革命的同志們，歡迎來到東方紅商場。在營業之前，讓我們一起跳忠字舞，表達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的無限熱愛。」

忠字舞是文革奇觀之一，以跳舞表示效忠毛，故名忠字舞。我生來就怕跳舞，所以喇叭聲未落，我就「三十六計走為上」。好在鞋子櫃台離大門不遠，我三步併作兩步，剛要出去，只聽得一聲猛喝：「往哪裡去？忠不忠看行動，不許走！」兩個造反派煞神般，把想開溜者趕回去，再把鐵柵欄「碰」地關上。彼時的我，真正體會到什麼叫做「甕中之鱉」。

接下來的事無需細表，無非是喇叭響起革命歌曲，店員加顧客幾百號人，邊唱歌邊跳舞。當時忠字舞剛問世，許多人見都沒見過，所以只能是後面的人模仿前面的人，手腳亂畫。可氣的是那些晚來幾分鐘僥倖沒進商場者，此時卻站在鐵柵欄外，陰陽怪氣地笑我們，彷彿在看猴子出把戲。

舞剛跳完，鐵柵欄拉開，我拔腳就朝外走，心中充滿屈辱：跳舞須自願，這不是最簡單的道理嗎？如果不會跳也不喜歡跳，卻被硬逼著跳，這是什麼滋味？我明白了商場提前二十分鐘開門，就是請君入甕，只要被騙進去，就不怕你不在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下起舞。

再說說在商場演戲。

那是一九七三年，文革已經搞了七年，市場一片蕭條。我路經大連乘船去上海，心想在有蘋果之鄉美稱的大連，或許能買到蘋果，給上海親友作為見面禮。誰知連跑幾處商場，竟然沒見到一個蘋果。

懷著最後一線希望，我走進著名的南貨商店，眼前猛然一亮，貨架上擺滿了蘋果！我急步上前對店員說：「請給我秤蘋果。」「樣品，不賣。」「請問今天能賣嗎？」「不知道。」

我心有不甘，就在店裡磨蹭，慢慢看出門道：一是貨架上的蘋果不是普通品種，而是黃元帥、紅元帥、青印度等好品種；二是蘋果並非隨便堆放，而是排列整齊；三是女店員個個年輕貌美，穿著新的白工作服。最重要的是，貨架一角堆放著拍電影的器材。把這幾點聯繫起來，我覺得可能有名堂，決定守在這裡看看。

等了個把小時，只見四個記者模樣的人，由一個胖子（大概是商店頭頭）陪著從辦公室出來，朝水果櫃台走去。

我見狀立刻奔到黃元帥蘋果貨台前，站到第一位，很快每個貨台前都排了二十多人。記者們則忙著豎梯子、拉電線、調燈光，接著有人扛著攝影機爬上梯子。只聽得胖子喊道：「為了表現文化大革命的大好形勢，今天上級來拍攝新聞紀錄片。大家排好隊，每人限買一籃蘋果，誰不排隊就是破壞革命次序。」

擺弄就緒，工作人員高喊「準備」，離我只有兩步的聚光燈「嚓」地亮了，晃得難以睜眼。隨著一聲「開拍」，攝影機轉了起來，我接過竹籃，忙不迭地裝蘋果，只聽得那胖子高叫：「不要急，動作自然點，要面帶笑容。」

我把裝得堆尖的籃子捧給店員，趁她秤重時，我瞄了一下，除了女店員面帶擠出來的笑容，顧客們都沒笑，個個都是急吼吼的面孔。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五斤黃元帥蘋果拎在我手上，人們無不投來羨慕的眼光。

我剛走出商店，就聽得胖子喊：「蘋果賣完了，後面別排了。」隨即聚光燈熄滅，我估摸每個貨台只有四、五個人買到蘋果。

眾所周知，拍故事片才需要演員，拍新聞紀錄片則必須真實，不允許演戲，然而文革期間，我卻在紀錄片裡演了一場戲。明明經濟被折騰到崩潰邊緣，市場一片蕭條，卻靠著區區百餘斤蘋果，製造出繁榮假象。這部擺拍紀錄片少不了用來蒙騙民眾，其解說詞猜都猜得出來：「文化大革命形勢大好，市場繁榮，貨源充足，購銷兩旺。」

逛商場本為購物，文革期間我卻身不由己，在商場裡既跳過忠字舞，又當過演員。如此荒誕之事已過去半個世紀，惟願今後不再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