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寶

二十世紀五○至七○年代，中國大地風雲激盪，歷史舞台上演著一幕幕翻天覆地的劇變：大躍進如狂風席捲，三年災害似烏雲壓頂，知青上山下鄉如潮水湧動。我的父母亦未能置身事外，他們被時代的洪流捲至上海近郊的田野，在鄉間揮灑汗水，結識了一位平凡而堅韌的農婦阿寶，我出生後，曾在她家中寄養一段時光。

童年時，我隨父母去阿寶家裡玩過幾次，逢年過節，她都會帶著鄉間土產來我家，因此她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對她的事我也略知一二。

阿寶認為自己是幸運的，因為她的丈夫是那種極少數能夠在城縣工作、吃商品糧的幸運兒，雖一年僅能歸家一兩回，每次小住不過數日，卻對她關懷備至。夫君薪資雖薄，勝過鄉間清苦，足以讓阿寶心生慰藉。

阿寶勤勞能幹，每日披星戴月，獨力操持家務農活，臉上卻始終洋溢著歡欣，只因她懷揣一個樸素而執著的願望：為夫家生子，延續香火。

懷著這份期盼，阿寶年復一年，迎來一個又一個女兒，直至第七胎，終於如願誕下一子。那一刻，她喜不自勝，逢人便笑言：「有子萬事足。」後來，又添一女，兒女總數臻至八人。夫君依舊年歸數日，她卻無怨無悔，春耕秋收，家務瑣碎，日日忙碌不息，仍舊笑對生活，甘之如飴。

自從兒子降生，她心中又萌生一念：建一棟新屋，為兒子日後婚娶鋪路。思及此，她愈發覺得人生值得歡喜。有了這個念想，阿寶操持家計愈加精明，她本就善於持家，大孩子穿舊的衣衫遞給小的，破損處縫補後再傳給更小的孩子。如此循環，兒女們漸次長成，女兒們陸續出嫁，終於兒子婚娶的日子近在眼前。

阿寶清點多年積蓄，那點微薄銀錢遠不足以築屋，她便鼓起勇氣，挨戶叩門借貸。

她平日人緣甚佳，鄉鄰們雖不富裕，但感念她的為人，也都零零星星湊錢與她，她將每筆借款一一記於帳簿，鄭重承諾日後必償。待銀錢粗備，她著手建屋，鄉親們齊來相助，女兒們歸家張羅，新屋拔地而起，甚是順遂。

此時，兒子覓得佳偶，阿寶相看之下頗為滿意，一家上下歡欣鼓舞，籌備婚事又添新債，她卻依舊覺得自己福澤深厚，心中滿是喜悅。

兒媳入門，與阿寶相處融洽。不久，媳婦有孕，此時國家已推行一胎政策，阿寶的最大心願化作祈盼一孫。她再度蒙幸運女神垂青，如願以償。孫兒滿月，她如操辦兒子婚禮般盛情宴客，三日三夜酬謝鄉鄰，笑聲盈耳。

宴罷夜深，阿寶收拾殘羹冷炙，村落沉入寂靜。以往沾枕即眠的她，竟首次輾轉難眠，夜色深沉，她索性起身，點燃昏黃油燈，翻開那本皺褶不堪的帳簿，一筆筆欠款如山石壓心，她暗下決心：償債，從此成為她新的牽掛。

時光荏苒，鄉鄰漸覺阿寶面上笑意淡去，眉宇間愁緒漸濃，身形亦日漸消瘦。她開始逐戶登門，低聲懇求：「家裡錢緊，先還一點，餘下我慢慢還清。」言語中帶著歉疚，亦藏著不屈的倔強。每逢年節，她便拿出自己捨不得吃的食物，送給鄰居們作為謝禮，並坦言自己壓力沉重，那個從不知頭痛為何物的她，如今卻常常被偏頭痛折磨。鄉鄰們聽後，紛紛出言安慰。

數年倏忽，孫兒將入學。這日，阿寶還清最後一筆債務，獨坐自家築起的屋中，在自搭的灶台上炒一盤蛋炒飯，細細品味，嘴角重綻笑意。她覺得自己何其有幸，在命運賦予的平凡境遇中，那些看似尋常卻對她彌足珍貴而又十分艱難的心願，皆一一兌現。

八○年代，上海郊縣乘改革東風而興，農田漸被徵用，幢幢高樓拔地而起。阿寶一家的舊屋亦被國家收購，她與兒女、鄉鄰一道，遷入政府對換的城中新居，寬敞明亮，令人耳目一新。夫君告老還鄉，結束了三十餘年的兩地相隔，她為夫君烹幾味下酒小菜，斟酒相伴，聽他暢言今後當遍遊新城，熟稔此地，心中甜意滋生，新的憧憬悄然萌芽。

然而，阿寶卻愈發夜不能寐，渾身疼痛，身子日漸羸弱。後至醫院就診，確診是淋巴癌，兒女聞訊，皆驚愕不已，慌亂歸家。此時的阿寶因劇痛侵襲，整日臥床不起，疼痛發作，她咬牙低吟，女兒媳婦忙亂按摩周身，冀望稍減其苦。不痛時，她乏力斜倚，半睜半閉地凝視電視，聊以解悶。

鄉鄰聞訊，紛紛探望。夫君守於床側，或默默抽菸，或嘆息喃喃：「好日子才剛剛開始，這病卻要活活痛死人，人生無常啊！」見她痛苦神情，念及同齡人或在公園晨練、閒談、起舞，我不禁淚濕眼眶。

阿寶走了，走得並不拖泥帶水，或許如此能少受些煎熬？她的丈夫說，她走得還是很安詳的。

阿寶逝後，歲月如流水無聲淌過。我忙於高考、深造、遠赴重洋，四十餘年彈指飛逝，與她兒女音訊漸杳。中國這四十載風雲巨變，他們姊弟或已各自置業，遷居他處。而我輾轉異國，最終落腳加州矽谷，亦歷經遷徙無數，體味養兒育女、持家奔波之辛。

如今兒孫繞膝，閒暇時，我常憶起阿寶的一生與她的故事。她如一條波瀾不驚卻辛勤奔流的河，滋養了她的兒女。想來她的子女在含飴弄孫之際，亦會思念他們的母親，感激她以一己之力撐起了這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