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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中的伊拉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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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爾比勒最大的市集外貌一景。
埃爾比勒最大的市集外貌一景。

這趟前往伊拉克的商務行程,早在去年十一月便已敲定在行事曆。而真正啟程,則是在今年一月消費性電子展(Consumer Electronics Show)熱鬧落幕之後的二月。

臨行之前,幾乎所有知道我要前往伊拉克的親友,都異口同聲地說:「千萬去不得呀!生意可以不做,命可不能不要。」

夜深人靜時,我也曾不斷地反覆問自己:萬一回不了家,萬一被困在異地,萬一被時間悄悄抹去名字,我是否還能平安返回原來的生活?帶著這樣的忐忑猶疑,我仍然出發了。因為我對自己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沒被完整描線的城市

伊拉克當地時間午夜一點,飛機緩緩降落在Erbil(埃爾比勒,伊拉克庫德斯坦自治區首府)。走出機場的那一刻,夜霧迷漫,像一層尚未掀起的簾幕,令這個傳說中的國度,顯得既遙遠,卻又如此逼近。客戶深夜親自前來接機,手裡捧著一束花,是一束「菊花」。

在抵達之前,我對伊拉克的理解,僅存在於新聞與想像之中:石油、戰爭、動盪、灰塵。而此刻初入眼簾的Erbil,卻像一座尚未被完整描線的城市。

街道沒有清楚的行車分界線,車子彼此逼近、擦身、穿梭,紅綠燈稀少,禮讓幾乎不存在。每一次行車穿梭在馬路上,都像是與命運進行一場小型的搏鬥。這裡不用信用卡,沒有網路購物,金錢以最原始的方式流通著,即使是上百萬美元的交易,也是以現金完成。沒有所得稅,沒有營業稅,利潤直接進入經營者的口袋,這一切,徹底顛覆了我對「國家」的既有認知。

伊拉克存在著某種不易理解的矛盾,資源豐富,卻缺乏科技與製造業,以致發展緩慢;和世界之間,彷彿隔著一道厚重城牆。街上的空間,泰半屬於男性,煙霧與聲音交織之中,女性幾乎沒有容身的餘地,她們大多被安排在家中;滿座的咖啡館內,被吸菸的男性占據,煙霧瀰漫。

我站在咖啡館門外,沒有驚訝,也沒有感動,只是很清楚的意識到,自由,從來不是理所當然。與此同時,這個國度也開始向外國人敞開。他們渴望改變,渴望連結,也渴望有人帶來新的節奏與可能。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為什麼自己會站在這裡,不是因為勇敢,而是因為當一位女性有機會走進世界的邊緣,她所帶來的,不只是生意,還有一種安靜存在的意義。

▋沒告別也來不及揮手

那不是無言的對抗,而是一種提醒,世界可以如此地截然不同,而我們,正生活在那個「被允許不同」的世界裡,自在地去成就更美好的自己。

有矛盾、也有真實,而且並不浪漫,是我踏上這片土地之後,最直接的感受。離開Erbil時,機場空蕩,旅客稀少,極其特別的安檢方式,順利又快速;當飛機起飛,Erbil在天邊的霞光裡慢慢隱沒。沒有告別,也來不及揮手。

離境時空曠的埃爾比勒國際機場。
離境時空曠的埃爾比勒國際機場。

我原以為自己會鬆一口氣,終於離開了那個交通沒有規則,金錢消費沒有痕跡,女性難以超越自我禁錮的地方。

然而,當我回到熟悉的世界,發現自己變得很安靜。面對明亮的燈光、秩序井然的動線,刷卡、排隊、各種標示都清楚的日常,我忽然靜默。

那些在伊拉克隨時提高的警覺,被壓縮的呼吸,人與人相處之間的熱誠,並沒有隨著離境而消失,它們只是換成另一種方式,留了下來。

在回到日常生活的節奏裡,我開始注意一些細節。在咖啡館裡,女性自在地喝咖啡、約會、聊天、工作或只是安靜地享受獨處的從容。這些被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日常,忽然變得厚重起來。

不全然是感激,而是一種更深刻理解之後的同理。原來,自由從不喧嘩,它只是安靜地存在,直到你走過一個沒有它的地方,才真正聽見它的聲音。

▋沉澱後才能溫柔說出

回美國之後,我沒有立刻寫下伊拉克的經歷,不是因為不夠震撼而猶豫,而是因為有些經歷需要時間沉澱之後,才能被溫柔地說出來。

有一種屬於女人的緘默,不是退縮,也不是遺忘,而是把所見所聞與無法改變的現實,慢慢安放在心裡,讓其轉化成更穩定的理解和尊重。

我依然照常工作、回信、開會;只是內在的某一處,已悄悄調整了刻度。我不再把自由視為理所當然;也不再低估,一位女性站在陌生國度裡所承載的重量。有些旅程,並不是為了留下故事,而是在歸途之後,忽然清楚地看見,自己的生活,早已寫下痕跡。

而這份清楚,往往是靜默的。

我離開Erbil的那一天,並不知道,時間正悄悄地替這片土地改寫著標點與符號。飛機起飛,城市逐漸在視線中隱退,一切如常,甚至平靜得像什麼都不會發生一般。

而戰爭,卻總是猝不及防地發生在「如常」之後。二月底消息傳來的那一霎那,我沒有立即點閱。不是不關心,而是心中某一處已然明白,那已經不再只是遙遠的新聞。

那是我曾經走過的街道,停留過的入口,走過的市集,與持槍警衛短暫交談的夜晚;是那位在機場接我,手裡捧著一束菊花的客戶,帶著我品嘗當地食物;是我曾搭過的車,喝過的水,以及仰望過的星空。世界忽然變得很敏感,敏感到一則訊息,就能擊中一段真實存在過的記憶。

▋靜默在難回望的彼岸

我開始想起在伊拉克的那些細節,沒有分線的道路,彼此貼近卻各自前行的車流,空氣裡無處可避的煙味,以及那些安靜、少有話語的女性。原來,戰爭從來不是抽象的存在,不是地圖上一片泛紅的顏色,也不是新聞裡的驚悚消息,而是一些人,昨天還在正常生活,今天卻被迫中斷他們的日常。

而我剛好走過那段「尚未開始」戰爭之前的平靜。這讓我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受,不是慶幸,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被世界輕輕地放過的沉默。

我沒有資格說理解,也沒有資格說承受,只是記得,那座城市曾經在夜霧中迎接我,曾經在混亂之中,維持著它自己的節奏,也曾經讓我看見世界的另一種真實。而如今,它已走向我無法抵達的方向。

我回到了自己的生活,燈光明亮,秩序清晰,制度分明,一切回歸到原來的位置。

只是在這樣的安穩之中,我逐漸地明白,有些地方,一旦離開,就不再只是遠方,而是成為再也無法靠近的距離。

我在生活的原點,心中仍然掛念著那座曾經走過的城市Erbil。此刻,它已靜默在我無法回望的彼岸。(寄自加州)

市集裡正在交易中的現金流。
市集裡正在交易中的現金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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