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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樹上的小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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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之大,去處萬千,人心深處總有一處不願輕易言說的所在。有人嚮往山林的蒼翠,有人偏愛海岸的寬闊,有人流連街角咖啡廳的微光與人聲,也有人在圖書館的靜默中安放自己疲倦的靈魂。而我停留的地方,不在遠方,也不在旅途,它就在我家後院,一棵老橡樹之上,一座並不起眼的木屋。

那木屋原是為女兒而建,她年幼時喜歡攀爬,總想站得更高一些,彷彿再高一點就能看見更遠的世界。我記得那時她眼神裡的光,說不清是期待還是好奇,只是那樣亮著。於是我便用幾片木板與釘子,在枝葉之間為她搭起一個小小的空間。那裡曾是她的祕密領地,她在風裡說話,在雲影之間停留,偶爾也會把我喚上去,叫我看她從那個高度望見的世界。

後來她長大了,課業與朋友填滿了她的時間,她不再上樹,也不再提起那座木屋。它沒有被拆除,只是靜靜留在那裡,像一段未被收走的時光,像她某一年的舊書包還掛在門後,沒人提起,卻也捨不得動。久而久之,那裡成了我偶爾獨自前去的地方。

午後我帶一本書、一壺茶,沿著木梯慢慢爬上去。陽光從葉縫間落下,細碎而安靜,像一場無聲的雨灑在臉上。百靈鳥偶爾啼唱,聲音時近時遠,不為誰而來,卻剛好落在耳畔,像久未收到的一封信,讓人靜下來。

視線越過枝葉,可以望見山下的舊金山灣(San Francisco Bay) ,水面在光影之中微微起伏。傍晚時分顏色漸漸沉下來,夕陽緩緩沒入水際,光線一點一點退去,四周也隨之安靜,安靜得讓人覺得,日子其實還好。

夜裡我也曾上去,木屋在黑暗中變得簡單,所有稜角都柔和下來。大都會的燈火沿著海灣線遠遠閃爍,宛若一串串珠寶項鍊,而那光背後,是無數個各自過著日子的人。抬頭是滿天的星斗,那光來自遙遠的過去,穿越漫長的時間才抵達此刻,落在一個坐在舊木板上發呆的身影上。

人在那樣的光下,不自覺地便鬆開一些原本握得很緊的東西,不是因為想通了什麼,只是忽然覺得,沒有那麼要緊了。

有些事並不是想明白的,它們更像是在這樣的時刻中慢慢鬆動。人與人的相遇,多半帶著各自的來處與去向,有的停留,有的離開,說不清其中的因果,也無需強行說清。後來才漸漸知道,與其追問緣由,不如珍惜那些曾經發生過的片段,像是一起吃過的一頓飯,說過的一句玩笑,某個下午肩並肩走過的一條街。

那些細小的東西,往往才是真正沉甸甸的重量,握得越緊越覺窒息,放開之後反而輕了,它也回到了它本來的位置。那並不一定叫放下,只是讓時間接手,讓它去做那些人力做不到的事。人終究是在流動之中過日子,過去留不住,未來尚未抵達,多數時候只能在當下停一停,好好呼吸一口氣。太滿容易溢出,太清反而失了溫度,於是慢慢學會為自己留一些餘地,也為身邊的人留一些空白。

坐在木屋裡,看光影移動,風穿過枝葉,有時會覺得,理解並不是最重要的事。很多事情走過之後,自然會沉澱成某種可以承受的樣子,像一壺茶,剛沏時太燙,等一等,溫度恰好,才喝得出味道來。

人也許不需要那麼清醒,適度的模糊,反而讓日子得以繼續往前走。看書時讀到的,不全是文字;沏茶時等待的,也不只是水溫。生活的意味,多半藏在那些不被特別說出的部分,藏在某個人記得你喜歡少糖、出門前幫你帶上了傘的那種日常裡。

偶爾會想起女兒,她或許早已忘了這座木屋,也或許只是在心裡替它留了一個位置,像我們各自收藏著一些對方不知道的記憶。我並不確定,也不想問,有些溫柔,不說出來,反而更完整。只知道這個地方對我而言,已經成了另一種時間的容器,裝著她小時候的笑聲,也裝著我一個人坐在這裡的那些黃昏。

木屋在那裡,不聲不響,有時上去坐一會兒,並不為了什麼,只是待著,待到風停,待到光暗下來,然後再慢慢下來。至於人生該往哪裡去,好像也沒有一定的答案。直行或轉彎,多半只是當下的一個選擇,比較重要的,也許只是記得,那個地方還在,隨時可以上去。(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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