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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不過是山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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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龍橋雙拱,雙拱並列,巨柱撐天,人行其下渺小如蟻。
天龍橋雙拱,雙拱並列,巨柱撐天,人行其下渺小如蟻。

旅遊最怕碰到下雨天,偏偏從重慶到武隆天生三橋途中,雨一直下個不停,窗外的景色一片矇朧,對異鄉的陌生之感油然而生。上山路上,不時閃過銀杏樹影,忽明忽暗的金黃,竟喚起似曾相識的熟悉感,想起加州的陽光,隨之淡化了因天雨而生的懊惱。

下了車,雨依舊淅瀝下個不停,似執意要滌淨山谷塵埃。懸崖峭壁上的逼仄山徑,蜿蜒沒入灰白之中,不知通往何方。搭乘二十六層樓高的垂直觀光電梯直達地底,隨著電梯下墜,視野由灰轉綠,直至滿眼翠綠。帶著由天入地的震撼感出了電梯,喧譁的人聲很快被雨聲、水聲淹沒。

雨霧吞沒了四周的崇山峻嶺,影影綽綽地難以分辨出山的輪廓,既瀰漫著仙氣,又泛著神祕氣息。驀然,山似裂開了一個口,透著天光,一座巍峨的山門突現眼前。厚重的岩壁基座上布滿斑駁青苔,一路往上延伸逐漸失了蹤影。裸露的岩壁上皺摺、裂痕與缺口縱橫交錯,如歲月雕琢在臉上的深紋。

走近細看,它不是山門,不能任意開合,阻斷古今;它也不是山洞,前後相通但不深邃,藏不住祕密。

裂口背後卻隱現唐代驛站的翹角飛簷,頗有時空錯亂之感,姑且稱它山門。豈料門外路邊石碑上書「天龍橋」三個大字。

回頭再看,來時的拱門竟形如按讚的大拇指,旁邊還有一個被我忽視的洞口。原來這是由一個橋墩支撐兩個並列拱孔而形成的雙拱橋。它粗壯且高不可攀,不是凡人能行走其上的橋,仰望橋身,頓覺自身渺小如螻蟻。

這驛站並非唐代的天福官驛,而是電影「滿城盡帶黃金甲」在遺址上仿造的場景,雨霧迷濛中,漫溢著武俠氛圍,惜未見大俠高來高去。

離開天龍橋後,水聲漸大漸近,不知是雨,還是瀑布。石板路濕滑彎曲,人群在雨霧中前推後擁,只能隨著動線前行。此處林木植被格外蔥蘢茂密,雨打芭蕉鮮綠欲滴,彷彿身處熱帶雨林。偶一抬頭,發現叢林之上盡是萬丈絕壁,懷抱著這個「青龍天坑」,如盆栽般自成天地。

行走其間,橋不再是一個可以凝視的對象,而是一種懸在頭頂的存在。人既未走入歷史,也未踏進未來,而是迷失在時間與空間的交叉口。或許是時間造就了空間,或許是空間包容了時間,山與水才能安然於此天坑。

一時似被困住,看不到出路。一旁的綠色溪流及時發出奏鳴聲,引導腳步左拐右彎,繞過密林,一座巨大的平台岩石橫亙眼前,方正剛毅的岩面上眉眼分明,斜睨著左方,不明所以。轉過彎去,這才明白它守望的是青龍偃月刀,也就是名符其實的「青龍橋」。

青龍橋倒影,青龍橋映於水面,上下成雙,如偃月刀為行者劈開一線出路。
青龍橋倒影,青龍橋映於水面,上下成雙,如偃月刀為行者劈開一線出路。

水面在橋洞前突然變寬,上下映照的兩把大刀劈開了一條出路,彷彿關公一夫當關。此橋不可登,水上石橋卻能來去自如。穿過橋洞,以為洞外會豁然開朗,卻步入壁立千仞的峽谷,石板棧道傍著窄溪迤邐而行,前面景物虛無縹緲,不知會通往哪一個古今幻境。

身後突然傳來喧譁聲,循聲回頭,在眾人指點下看出背後的橋洞狀如一條鯉魚欲躍入天際,「鯉魚躍龍門」當之無愧。想不到同一橋洞恰如世事兩面,從不同的角度總能看出不同的驚喜。

愈往前行,地勢愈低,雨霧迷濛中再次回望,景物一變,鯉魚只餘半截,未能躍入天際,因為頭頂上正有一展翅欲飛的神鷹俯視著牠,這裡並不是峽谷,而是另一個天坑「神鷹天坑」。雖名天坑,卻像是深山老林,水霧氤氲中神鷹的巨大黑翼似欲飛撲而下,充滿科幻片的詭異氣氛。

身後人聲漸稀,只得緊隨隊伍前行,不知不覺間竟身陷黑洞。頭頂似有一線天光透入,不禁疑惑光從何來,細看才發現那不是光,而是一線泉。岩隙間滲出的泉水不止一處,或如珍珠斷線,或如薄霧蒸騰,在黑洞中流動著無聲的生命力。

一度懷疑這是溶洞(Solutional cave),卻又未見石筍與石柱。此洞高深狹長且幽暗,頂部岩壁如一條黑龍藏身於此,因而得名「黑龍橋」。

由於此洞崎嶇,兩個洞口無法對穿互望,誤以為只能進不能出。兩壁交錯開展時,如夜幕中的衝天火焰;收束相掩時,又似半黑半白的太極圖,動靜之間,展現出水滴石穿的無限韌性。

婉轉前行,兩面絕壁一明一暗夾峙,恍如行過一線天,其後縫隙漸寬,似逐漸拉開了人生帷幕,慢慢有了各種悲歡離合故事,煙籠霧罩的青松白岩卻分明說的是國畫山水傳奇。

出得山穴,林木蒼鬱,又見小橋流水在前,站在橋上回望「黑龍橋」,橋頂有兩個圓洞,神似黑猩猩的兩隻大眼睛,其下幾片橫列的岩片像在咧嘴而笑,千萬年來它俯視著過往眾生,看盡歷史滄桑,不為所動,始終守著山的傷口也是水的出口。

一路行來,那道溪流總是傍著步道而行,不論多少石橋跨溪,它只是義無反顧地向前。沖出三橋,水面漸寬,水量較豐,靠近龍泉洞時,水色轉綠,一葉扁舟靜臥水上,背襯著蒼茫岩壁,竟有些許野渡無人舟自橫的詩意。

眼前又是一座石橋,忍不住站在橋上最後回望,其實根本沒有橋的存在。

所謂三橋夾兩坑,不過是山的傷口,水的出口。

走出景區,雨霧仍未散去,銀杏仍在微光中搖曳。記得來時山路旁忽明忽暗的金黃,也想起加州住家附近藍天下的銀杏。雨中的銀杏沉默堅忍,陽光下的銀杏燦爛奔放;那抹隔岸的金光,忽然讓這場異鄉寒雨生出了歸家的暖意。

雨會停,霧會散;山不移,橋不斷,而我將歸去。(寄自加州)

天龍橋仰視,巨岩裂口,透著天光,宛如山的傷口。
天龍橋仰視,巨岩裂口,透著天光,宛如山的傷口。

加州 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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