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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中共奔向自由 卻遭ICE逮捕 華人民主夢碎?

爬樹的雛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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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天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雷聲不是從遠處滾過來的,是直接在頭頂炸開的。雨不是一滴一滴地下,是一整片一整片地砸。車窗上的雨刷瘋了一樣左右甩動,仍然什麼也看不清。我們在雨中緩緩行駛。

六天了。從海邊到火山,從溫潤的蕨類叢林到被雪覆蓋的山脊,我們追著植物跑了這麼久,最後被一場雨困在車裡,反而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靠著雨水和風塵活著

雷聲停了。羅斯突然推開了車門。

他站在一棵樹下,仰著頭。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他好像完全不在意。

奇洛埃科伊格,他指了指灰白色的樹幹,常綠,能長到一百一十五英尺。木質很白細,當地人用它雕刻藝術品。

他用手拍了拍樹幹,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

他又走了幾步,停在一叢灌木前。枝條上掛著雨珠,灰白色的枝杈上掛著細長的花梗。

燈籠樹。他說。

我看了看那約六釐米的花梗,又看了看漫天的雨。它們確實像在雨裡亮著的一盞盞紅燈。

回程的路上,雨小了一些。我注意到路邊的樹幹上、枝杈間,掛滿了灰綠色的植物。它們沒有根紮的泥土,就那麼懸在半空中。

那是什麼? 我問。

空氣植物,羅斯說。它們靠著雨水和風塵活著。

我仔細看了看。它們長得並不好看,卻是那種不需要任何泥土就能活下來的植物。

雨還在下,雷聲漸漸遠了。車窗外的樹一棵棵往後退,像是六天的行程在一幀幀地倒放回去。

我想,這大概就是最後一天應該有的樣子。不是晴空萬里地告別,是在一場大雨裡,被澆透,然後記住那種濕漉漉的、冷颼颼的、卻無比清醒的感覺。我們從海邊走到火山,從溫潤的雨林走到冷峻的高山,看見了植物的奇跡,也丈量了「時間」這個詞的分量。

我闔上了筆記本。羅斯的分享結束了,但教室裡沒有人動,沒有人站起來,沒有人鼓掌。大家就那麼坐著,像那場雨也落在自己身上。

3.

幻燈片的光滅了,教室中的燈重新亮起來。我眨了眨眼,覺得自己從很遠的地方被拽了回來。

現在,我們行走在蒼鷺園裡。螢幕上的影像退去,真實的植物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一株灌木叢攔在路旁,深綠色的枝條被沉甸甸的橘黃色花朵壓彎了腰,像一筆筆黃色畫出的春天。羅斯用手指輕輕托起一花枝。

「Berberis Darwinii」 他說出學名, 「智利本土植物。在西班牙人的腳步踏上智利土地之前,它就已經在生長了。秋天,它會結出紫色的漿果。」

▋正從智利跨進了越南

人群裡有人彎下腰去聞那花的味道,有人掏出手機拍照。我站在人群後面,看著那株灌木,試圖想像它在一個沒有西班牙人、沒有歐洲人、沒有任何外來者的世界裡獨自生長了多久。

不遠處是智利火樹。豔紅的花朵從枝葉間怒放而出,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野性,像是把智利那片土地的色彩一併帶了來。

羅斯腳邊,一株只有十英寸高的小落葉松,嬌嫩得像剛從夢裡醒來的孩子。

「這樹長得極慢,」 羅斯說。「可它能活到五千年。」

我低頭看著那株還沒有他小腿高的小樹,對比著馬克試圖去丈量的那顆參天大樹。十英寸的嫩枝是否能預知以後五千年的故事。

羅斯走上一個土坡,右手指向一側的植物叢:那邊是越南植物帶。

左手劃向眼前這一片:這些,都是智利的。

他用鞋尖在泥土上畫了一條線。

這是它們的國界。

眾人左右張望,滿眼青綠,枝繁葉茂。兩邊的植物看上去並沒有什麼分別,都只是靜悄悄地綠著。沒有圍牆,沒有鐵絲網,沒有哨兵,沒有任何標誌在說:你正從「智利」跨進「越南」。

人群中有人笑了,說該豎面國旗才對。

羅斯沒有接話。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那條土裡的線,在想什麼。

智利植物區的瀏覽已經接近結束,眾人開始提出各種問題,一位女士從人群後面探出頭來,問:「在智利見到鳥了嗎?」

羅斯點點頭:很多,甚至能看到企鵝。

▋不需要被定義而存在

他想了一下,提起一種叫丘考(Chucao Tapaculo)的鳥。他說那種鳥體型很小,總在人們眼前一閃而過,飛快地消失在密林深處,然後從某個看不見的角落,發出極其響亮的叫聲。

「丘考!」

站在人群裡的馬克突然喊了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羅斯笑了:「對,就是這個聲音。整座森林裡,到處都是這個聲音。」

4.

羅斯講完丘考鳥的叫聲之後,人群漸漸散了。

有的人去問羅斯關於某種灌木樹皮,據說有著楓糖漿的味道。有的人走向越南植物帶那邊,蹲下來看一種葉子細得像針的植物。我發現自己正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我站在那棵被藤蔓纏繞的大樹前。

「這是繡球花。」 羅斯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

我抬起頭。

藤蔓沿著樹幹一刻不停地向上攀著,葉片在光影裡層層疊疊,望不到盡頭。它不再是院子裡那些齊整的、低矮的、被修剪過無數次的花叢。它是不需要被定義而存在的,是無拘無束地生長著的。

在智利,雛菊可以攀上樹幹,繡球花可以長出藤蔓,五千年的古樹依然在發出新芽。而在這裡,在這座被精心劃分、用一條土線標記國界的花園裡,它們被重新安置,卻始終不曾改變自己的本性。

從白堊紀延續至今的蕨草,到高聳入雲的古老喬木; 從依附而生的空氣植物,到在風雨中怒放的紅色花朵,這片土地上的一切,不過是同一個故事的不同章節。那是生命在漫長的堅持、遷徙與演化的故事,至今仍未寫完。(下)(寄於華盛頓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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