曖昧的空間
伴隨先生去賭城拉斯維加斯(Las Vegas)參加他的年度研討會。名符其實的賭之城,連機場都設置許多吃角子老虎遊戲機;進入飯店,賭玩的花樣更多,我們不懂也對賭玩沒興趣,徑直去位於第二十一層的房間。
飯店房間挺科幻,所有開關,包括窗簾開闔,皆由一方平板操控。按音樂鍵,電視上同時現出和音樂相關的資訊,以及配搭樂音的賞心悅目畫面。
飯店很大,涵蓋十五間各式料理餐廳、名牌時尚珠寶店、畫廊、按摩、劇場、名車展覽等,對沉浸賭局的玩客而言,根本不用步出飯店,生活所需樣樣俱全。
我們只安排了一場夜秀,其餘時間先生忙著研討,我便在飯店房間内悠遊「如魚戲水」──整面朝外的玻璃牆窗好像魚缸的一面玻璃,雖然是關在水中的魚,缸裡不乏食物、綠植、空調,還有戲水般的音樂、書籍、畫具。
坐在落地窗邊的轉椅上,轉半圈,是外面的大千世界;再轉半圈,是「缸底之魚」。長天與山勢與城建與映在窗中我的影像,一起顯現於展平的玻璃牆幅上;我不過是將牆上的畫面移植到自己的畫紙上,即成就了一幅近似迷幻的畫作。畫裡雖有遠近大小之別,卻幾乎看不清景物之間的分界,一團混融、曖昧的空間。
關在一個封閉的空間裡,一畫畫就打開了玻璃窗的限制,好似人物真的融化於自然與賭城裡,游移窗之内外而自如。
由於憑一種素描的感覺作畫,心態自由靈活,直接以水彩刷當素描筆,沾顏料和水作色塊處理,而非描摹輪廓,速度與遊戲感一如那些玩吃角子老虎者的手速與表情。真不愧在賭城繪畫,還能移植賭客的玩法。
我想著那些手拉吃角子老虎機的玩客,按的都是自己的慾望;那麼,我畫畫的手莫不也基於慾望?一種腳不著地的嚮往?
年輕時嚮往的是外地的異境,好像離開了家鄉才能接近夢想;年紀愈大則嚮往思維上的異境,是離了「正軌」、摸不著頭緒的理想。
高速公路及城間馬路像細帶彎彎轉轉,我遂快速如寫草書般添進,最後加一些穿梭汽車。前後不到半小時的過程,卻酣暢淋漓猶如大手筆的畫作。
站在高樓上看窗外,一覽賭城小,心境加碼,而剛剛完成的「戲作」,那一切都處在一處的眾生萬相,一切齊平。唯獨抽離混濁才能看透靈智的事,抽離世俗愚癡看到清心與智慧。
但丁創作《神曲》(The Divine Comedy)中的「煉獄」,關押的是罪犯深切悔悟的靈魂,只要得到淨化,依然可進天堂。進出天堂之間,是一個等待與混融的地方,而大家都有機會破除愚癡和惡念。(寄自加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