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橋

雨停了，巷子裡的積水映著灰藍的天，像一面歪斜的鏡子，照出我兒子小凱的倒影。他五歲，腳上那雙紅色雨靴踩進水窪，濺起一串水花，笑聲脆生生，像鈴鐺在風裡搖。台北的梅雨季總是這樣，來得兇猛，去得倉促，留下一地濕意，讓人想起那些說不清的親子心事。

那天早上，他不肯起床，蜷在被窏裡，眼睛睜得圓圓的，卻不肯挪動。「媽媽，我怕學校的雨。」他說，聲音悶悶的，像藏了顆小石子。我蹲下來，摸摸他的頭髮，濕濕的，是昨夜的汗。「怕什麼？雨會停的。」我哄著，心裡卻想，這孩子，從小就敏感。兩歲時，他會因為公園的鞦韆太高而哭；三歲時，又為一隻丟了的氣球傷心半天。那些年，我總以為教育就是推他一把，讓他勇敢面對世界。可最近讀了些老書，才明白，孩子的心，像這雨後的橋，搖搖晃晃，卻總得一步步走過。

我們手牽手出門，雨靴踩水聲在巷裡迴盪。他忽然停下，指著路邊的野花：「媽，這花怎麼不怕濕？」我笑，蹲下身：「因為它有根啊，扎得深，雨來了，就喝口水，長得更高。」小凱眨眨眼，彎腰摘了一朵，塞進我口袋。「媽媽，妳是我的根。」那一刻，心頭一暖，像陽光終於鑽出雲層。原來，陪伴不是教他不怕雨，而是讓他知道，雨後有花，有橋，有媽媽的手。

學校門口，人群熙攘，家長們揮手道別。小凱鬆開手，轉身跑進去，背影小小，卻穩穩的。回家路上，我想起自己小時候。父親是公車司機，早出晚歸，總在雨天遞給我一把舊傘，說：「淋濕了，就記得家在等。」那把傘，撐過多少場雨，也撐過多少次叛逆的爭吵。如今，我成了那把傘，試著不只遮雨，還得教他怎麼在雨中跳躍。

晚上，他畫了張畫：一條橋，兩端是家和學校，中間是朵大花，顏色亂七八糟，卻亮晶晶的。「這是我們的橋。」他說。我點頭，抱緊他。親子之路，本該如此，不是直線，而是這彎彎的橋，雨來了，濕了腳，卻也洗淨了塵埃。或許，下次雨來，我們一起踩水，笑著走過。（寄自加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