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沙皇和假王子

十九世紀的古裝歌劇忠於歷史的極少，有些甚至人物都是虛構，即使人物真實，卻為了戲劇效果或浪漫氣氛，古裝歌劇被改編得面目全非，和史實完全脫節。例外的是穆索斯基（Modest Mussorgsky,1839-81）的歷史歌劇《波里斯-古德諾夫》（Boris Gudunov），這段歷史華人較為陌生，在俄羅斯卻是家喻戶曉。

波里斯的故事要從俄國首任沙皇伊凡四世（1530-84，恐怖的伊凡【Ivan the Terrible】）說起。這位伊凡大概有虐待狂，為了清除異己，大量使用祕密警察，酷刑逼供犯人，殺人如麻。他自己記錄比較有身分的處死人物就多達四千之數，是個不折不扣的暴君，卻因曾戰勝欽察汗國（1242年-1502年），擴展了疆土，被蘇聯共黨捧為民族英雄。

▋王位繼承發生問題

伊凡晚年因與太子發生爭執，暴怒下失手殺死了親子，駕崩後只好傳位給僅餘下的另一位雖合法，但身體和心智都孱弱的兒子費奧多，大權因而旁落在國舅兼攝政大臣波里斯-古德諾夫（1552年-1605年）手中。

波里斯的父系源於蒙古欽察汗國貴族，他有智慧才幹，人緣也好，伊凡在位時就是沙皇的親信，還在試圖攔阻伊凡毆打太子致死時捱了幾棍。他於伊凡臨終時被任命為顧命大臣，妹妹還嫁給了費奧多為后，只育有一女，幼年夭折。費奧多死後（1598年），王位繼承發生問題。

伊凡還有一幼子狄米垂，但他是否有繼承權頗有問題，因其母是伊凡第六任（有人說是第七或第八任）妻子，而東正教只承認了前三任妻子（伊凡前三位王后都早死，可能是被毒死的，第四和第五任被他送進修道院。）所以這位伊凡的寡婦沒有王后頭銜，狄米垂也沒有王子的正式身分，況且狄米垂在七年前已經暴斃。波里斯以國舅兼攝政大臣之尊自然是沙皇首選。反對他的貴族，包括王子的生母（已被送進修道院），都認為王子是被謀害，而其幕後主使人正是波里斯。

波里斯即位後勵精圖治，也有些實際政績，例如在攝政時鞏固邊境，抵禦外族，建立城鎮，鼓勵貿易等，但因他即位後試圖消減貴族（Boyar）勢力，因而失去許多貴族的支持；又因前沙皇的土地政策而頗失民心，伊凡為酬勞祕密警察鷹犬，放任他們掠奪地主並迫害農民，最致命的打擊是1601年到1603年的大饑荒。

▋傻子哀嘆俄羅斯黑暗前途

當時餓殍遍野，死了近三分之一人口，流民盗賊四起，叛變連連。此時有一個野心的東正教修士貴格李（Gregory） 自稱是王子狄米垂，（歷史上稱為「假狄米垂」），為了得到波蘭貴族的支持，他改信天主教，和貴族瑪麗娜訂婚，並且得到狄米垂生母的承認和波蘭國王的支持，統領著大軍進軍莫斯科。

波里斯聽到惡訊，憂憤交加而猝死（1605年）。剛贏得戰事的政府軍聽到沙皇的死訊後潰散，假狄米垂長驅直入莫斯科，殺死波里斯妻子和剛繼王位才一個月的兒子，登上了皇位。

這段歷史是俄國史上所謂「亂世期」（The Time of Troubles，1598年-1613年）的前段。大文豪普希金將之寫成的詩劇《波里斯-古德諾夫》（1825年），頗負盛名。穆索斯基1869年以詩劇為本，譜成同名的歌劇，但遲至1874年修改後才在聖彼得堡首演，原因是劇院認為缺乏重要的女高音戲份，令穆索斯基加了一段波蘭公主的戲。

穆索斯基原非專業作曲家，許多人認為他的交響樂略嫌粗糙，因此樂曲後來被改寫兩次，一次是林姆斯基科高沙可夫執筆，第二次是蕭士塔高維其。不過二十世紀的一般演出仍然依照穆氏原版，因為音樂雖有小瑕疵，卻磅礴大氣，震撼人心。

歌劇很長，共四幕，外加序幕，劇情大致依照詩劇，只刪減了一些次要人物。因篇幅所限，此文只介紹大概，略過細節。幕啟時波里斯因難卻眾人擁載，接受了皇冠。

第一幕：一修院中，長老告訴青年修士貴格李，和他同齡的狄米垂王子多年前被害。貴逃離修院，在立陶宛邊界旅舍遭警追捕，最終逃脫。

第二幕：波里斯安慰失去未婚夫的女兒，又教導幼子為君之道。獨處時他陷入憂慮，國事紊亂，天災人禍，民不聊生，貴族和人民卻都歸罪於他。大臣舒斯基晉見，稟告叛軍首領自稱是狄米垂，且已有波蘭和教皇為後盾。波里斯聞訊十分驚恐，待舒斯基離開後他祈求上帝恕罪。

第三幕：在波蘭貴族的城堡，假狄米垂追求城堡公主瑪麗娜。瑪麗娜野心勃勃想成俄國皇后，她的神父更鼓勵他倆結合，希望能藉此推廣天主教。

第四幕：莫斯科大教堂外，飢餓的農民討論狄米垂。當波里斯從教堂出來施捨貧民時，傻子（「聖愚者」）哀求波里斯殺死那些欺負他的頑童，「就像你殺死狄米垂一樣」。舒斯基下令逮捕傻子，被波里斯阻止，從而要求傻子為他祈禱，後者卻拒絕為殺人者說情，之後傻子哀嘆俄羅斯的黑暗前途。

▋咒語在20世紀終於實現

貴族會議中，舒斯基進入報告波里斯幻覺見到死去的狄米垂。波里斯突然衝入，神志不清，但不久就恢復鎮定。教會長老進入講述了某盲男在狄米垂的墓前祈禱時恢復了視力，這使波里斯崩潰了。他遣散貴族，召其子命繼承王位，慈愛地告別後死去。

宮殿外暴徒毆打貴族和警察，宣布波里斯的罪狀，要推翻舊政府。假狄米垂和瑪麗娜領軍進入，接受群眾歡呼。最後只有傻子哀嘆俄羅斯悲慘的命運。

歌劇到此結束，但有觀眾也許會問「後來呢？」是否王子和公主就此度過快樂的一生？可惜事實比戲劇複雜。假狄米垂的軍隊核心的確是一些波蘭的騎士和正規軍，可是大部分是烏合之衆，包括俄國的低層貴族，農民、流民、哥薩克人，龍蛇混雜，各有自己的利益目的，假狄米垂根本無法滿足如此多而不同的要求，加上皇后是天主教徒，圍繞著她的是一群波蘭的天主教士和騎士，很引起民眾的反感和懷疑，結果他才坐上王位十一個月，大婚後才兩個星期，叛民就衝進皇宮，他跳窗逃命時跌斷了腿，就擒後被殺。屍體燒成的灰被民眾放在大炮裡，朝著波蘭的方向射出。

此後俄國的政局一片混亂，狼煙滾滾，叛亂四起，出來了幾個假狄米垂，成無政府狀態，三個假狄米垂都相繼被殺。有的貴族求助波蘭，但其勢力在1613年被趕出。貴族間終於達成妥協，選出了年輕的羅曼諾夫為沙皇，終結了「亂世期」。此後羅曼諾夫家族持續傳位，直到被共黨革命推翻。

至於可憐的瑪麗娜，她在假狄米垂死後再嫁給第二個假狄米垂，結果丈夫和兒子都被殺，自己26歲之年死（被縊？）在獄中。俄羅斯傳說稱她女巫，據說她對羅曼諾夫沙皇說：「你始自伊帕季耶夫（Ipatiev），也將在伊帕季耶夫結束；你以太子之死開始，你將以太子之死結束。」四世紀後羅曼諾夫全家在伊帕季耶夫被害，包括太子在内。瑪麗娜因為自己的兒子被處決，悲憤而發的咒語在20世紀終於實現。

▋歷史從來不只是報告過去

看了這個歌劇的觀眾往往不知同情應該歸於那一方。波里斯雖然曾謀害狄米垂（無歷史證據），卻備受良心譴責，死前那幕尤其感人，讓人想起莎劇馬克白。此外，他不但是好父親，也有心想做個明君，頗有建樹，可是不敵天災的厄運。而打倒他的假狄米垂夫婦因私心奪權，也非善輩，如此人物的複雜性在傳統歌劇中極為少見。

穆索斯基的音樂極富俄國音樂特色，為「國民音樂派」。此劇用了不少俄國民歌曲調，民眾唱的部分尤其動人，深沉有力，蒼涼悲壯，混合著宿命的絕望和無盡的渴望，讓觀眾感到這個歌劇的真正主角不是波里斯，更不是假狄米垂，而是受苦受難的俄國人民。更重要的是，此劇證實俄國的歷史和戲劇能孕育出和義、法、德式歌劇不同的獨特形式，對後世的俄國作曲家有深厚的影響。

兩位大師的傑作雖然不同卻是互補的。戲劇陳述歷史並析解其道德意義，歌劇雖敘述同一歷史，卻極其震撼地營造了沉浸式的情感經驗。波里斯的故事跨越多種藝術領域，不止於記錄歷史，更反映了一些普遍性的主題：權利的道德代價為何？以不義手段奪取的政權能否持續穩定？統治者有多少力量能控制國運？

這兩部作品提醒我們歷史從來不只是報告過去，它也關於當下，如政權的合法性，它和罪惡的關聯，氣候變遷的天災，國內權力的內鬥，外國強權的干預，都決定統治者和被統治者的命運。這些因素不也正在影響某些國家的國運？（寄自伊利諾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