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生紙之亂
談論衛生紙似乎不當大雅之堂,但是我們卻不能一天沒有衛生紙。
▋薄薄的紙 承載集體焦慮
平常,衛生紙總是靜靜地待在廁所角落,白得沒有表情,輕得幾乎沒有存在感,直到有一天你伸手去抽,發現空了,那一瞬間,人類的尊嚴會忽然顯得異常尷尬。
1973年石油危機時,日本就曾發生「搶購衛生紙事件」。2020年初,新冠疫情爆發後,全美各地出現「衛生紙之亂」(TP Crisis),超級市場的貨架上,罐頭還在、冷凍食品還有、牛奶稍微少一點,但是我親眼見到衛生紙被一掃而空。
大賣場的那種一大袋、可以用上三個月的衛生紙,被人一車一車推走。有人買五包,有人買十包以上,報紙或電視常出現民眾為了搶衛生紙大打出手的新聞。台灣、澳洲與部分歐洲國家和日本也發生搶購衛生紙,但是日本因為免治馬桶早已普及,很快就平息。
人們究竟在怕什麼?是擔心城會封很久?還是潛意識裡,衛生紙比食物、比藥物、比任何生活必需品更重要?那不是理性計算,是一種瘋狂的集體行為,一張薄薄的紙,突然承載了人們對現代文明崩解的集體焦慮。其實在人類歷史的大部分時間裡,根本沒有衛生紙這種東西。
疫情前有一次,我在馬里蘭州的C&O運河國家歷史公園健行。那是一條約300公里的廢棄運河,興建於十九世紀初,沿著號稱「美國母親河」卻湍急不能行船的波多馬克河(Potomac)左岸,原本計畫連接華府到匹茲堡,卻因鐵路興起半途而廢。
我走在運河邊的步道上,那條路原本是拖船的馬行走的「馬道」,遇到一名陌生的白人中年男子,我們一起邊走邊聊,並肩走了一段路。
▋隨手摘一片葉子擦屁股
途中,他突然停下來,指著運河邊一株矮小的寬葉植物,說起自己童年在中西部愛荷華州鄉下的往事。那時候,他每天上學,要走過一望無際的玉米田,單程就要一個小時以上。有時候半路內急,就直接鑽進玉米田旁解決。他笑著說:「那時候,沒有衛生紙,就隨手摘一片這種葉子擦屁股。」
這種俗名毛蕊花(Common Mullein)的植物,常見於美國鄉間的田邊,由於葉片厚實、覆滿淺淺的絨毛,觸感溫和,因此早年號稱西部的「牛仔衛生紙」(Cowboy Toilet Paper)。但他特別提醒,路旁還有其他不同的大葉子植物,有些很薄容易破,有些還有毒會造成皮膚過敏,如果不認識,可不能隨便亂摘亂用。
沒想到,他接著又補充一句:「其實小的時候,在家裡上廁所常用的是乾玉米芯,清潔效果還挺好。」我聽得半信半疑,心想:「怎麼可能?」
回家後,上網查了一下。人類在歷史上清潔身體的方法其實五花八門,最原始的方式可能是石頭、樹葉、水,甚至什麼都不用。中國古代曾使用瓦片、竹片、木牘或草紙;歐洲中世紀則可能使用破布、稻草、甚至舊報紙,美國還真用玉米芯。
▋象徵追求舒適與優雅
儘管文學作品中極少描述個人衛生的細節,但早年讀法國作家雨果在《悲慘世界》,與英國作家狄更斯在《孤雛淚》時,文中刻畫的巴黎和倫敦的骯髒環境,當時的街道本身往往就是排水溝。許多街道中央會挖出凹槽,居民把夜壺裡的尿與糞便,連同廚房污水,一起從窗戶倒到街上。即使是皇宮也未必乾淨。據說在凡爾賽宮,許多貴族甚至在走廊或花園角落直接如廁。讀起來令人頭皮發麻,難以想像。
近年影視界流行製作穿越劇,總讓人誤以為穿越到古代是一件浪漫的事。如果真有機會,讓我回到古代,但是想到沒有衛生紙可用,即使是一百年前我都絕對不會考慮。
其實世界上第一款商業化的衛生紙,早在1857年就出現在美國。當時的產品主打「醫療用途」,宣稱可以預防痔瘡,因此被視為一種奢侈的衛生用品。但直到二十世紀初,美國中西部農村最常用的仍是曬乾的玉米芯。除此之外,人們也常使用紙張比較薄的郵購目錄,例如著名的Sears Catalog。
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後,衛生紙才真正走進一般家庭。即使如此,早期的衛生紙品質並不好。在我的記憶裡,小時候常用的是一種黃褐色的草紙,看起來像牛皮紙,一面稍微平滑,另一面卻帶著粗糙的纖維感。回想起來,那種草紙並不舒服,但在當時已算是奢侈品。
真正柔軟、不易破的現代衛生紙,是在一九五○年代之後才逐漸普及,成為家庭日用品的一部分。它象徵的不只是清潔,也代表現代生活追求的一種舒適與優雅的生活方式。
▋令人安心的最後保險
一九六○年代,美國人科恩(Arnold Cohen)發明免治馬桶,並獲得專利,儘管溫水與暖風讓如廁變得更加舒適,卻苦於難以啟齒打廣告,後來日本人用高科技將其發揚光大。然而廁所中,仍然少不了衛生紙。那張紙,始終是令人安心的最後保險。
疫情間大家瘋搶衛生紙,主要並不是因為病毒會讓人想上廁所,而是錯誤訊息的「連鎖效應」。記得當時在社群媒體(如 Line、Facebook)流傳一則謠言,聲稱製作口罩的原料與衛生紙相同,因此口罩供不應求會導致衛生紙原料短缺。其實口罩主要成分是不織布(PP聚丙烯),而衛生紙是短纖維紙漿,兩者原料完全不同,但謠言跑得比真相快,引爆了衛生紙之亂。(寄自馬里蘭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