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拿馬運河 閘門的魔法
當太平洋的地平線升起第一道晨曦時,運河工作人員已划船靠近輪船,將纜繩套在四個像坦克般的固定器,穩住船身,而不致偏移撞上船閘牆面。
一切就緒,充滿儀式感的一刻來臨:厚重的閘門緩緩打開,輪船以自身動力駛入第一道狹窄的船閘(lock chamber),短短數分鐘內,水位在封閉的空間裡緩緩上升,與下一個閘室齊平後,閘門再度關閉,阻隔海水進入淡水系統。
每一步驟如鐘錶儀器精準運作,使船隻與下一個船閘的水位齊平,這種「船閘運河」的工程像一座巨大的電梯將船隻一層層托起。我們的船以每小時一英里的速度緩慢移動,輪船和兩側船閘牆的距離只有6英寸,幾乎只是一個手掌的寬度,因此所有過渡輪船必須由兩名運河駕駛員操作,他們的決定權甚至高於船長,這在世界航運極為罕見。
當閘門緩緩關閉,我突然意識到,四百年前,哥倫布穿梭在眼前盡頭的叢林裡,他隱約知道另一邊就是海洋,卻始終找不到通往大洋的出口。
後來,加州的淘金熱席捲美國,無數人為搶先抵達,從美國東部搭船湧入巴拿馬,再轉搭船北上舊金山。即使必須穿越濕熱叢林與崎嶇地形,也勝過搭船越過南美洲合恩角(Cape Horn),節省至少兩個月的時間。
當年日俄戰爭爆發,俄國從波羅的海派軍艦航行七個月,饒了半個地球到達遠東時,戰爭差不多已經輸了。
在地圖上,巴拿馬只是一條細線;在歷史上,卻阻隔了兩大洋數千年。今日,很多人夢想從阿拉斯加一路開車暢遊南美洲,但遇到巴拿馬的達連隘口(Darien Pass)戛然而止,文明的道路在此中斷。
為什麼巴拿馬運河的修建,晚於蘇伊士運河半個世紀?十九世紀,蘇伊士運河的締造者法國企業家里希斯(Ferdinand de Lesseys)雄心勃勃地來到巴拿馬,卻把埃及沙漠的海平面運河計畫用在巴拿馬熱帶雨林,企圖將船駛過662公尺的高山叢林。
然而,最大的困難不是技術問題,而是一種神祕的疾病籠罩整個工程建設。工人們為了防止螞蟻爬上床,在床腳裝了水盆,以防螞蟻爬上,卻不知成為疾病的來源。七年間,兩萬多工人喪命,工程宣告破產,成為那個年代的經濟醜聞。
三個小時後,輪船駛入嘉通湖(Lake Gatun)。下午一場暴雨過後,湖面水氣瀰漫,兩岸叢林蒼翠濃密。很難想像,這片面積約有半個台灣的湖水,原本並不存在。
法國失敗後二十年後,美國接手這項「世紀工程」,羅斯福總統派了第一任工程師,帶著妻子和兩副棺材到巴拿馬上任,不到一年便請辭。
第二任工程師史蒂文斯(John Stevens)雖然兩年後也請辭,但是不再與大自然對抗,而是利用地形築湖蓄水,以船閘升降穿越高地,真正的「以水治水」。
而醫學上的突破也終於到來,古巴醫生和美國軍醫確認蚊子才是瘧疾與黃熱病的傳播者。奎寧的發明和大面積的消毒,有效地控制瘧疾和黃熱症的風險。直至今日,蚊子在巴拿馬叢林幾乎絕跡。
湖水掌握了運河的水位調節,而數萬名工人在此為文明進步奉獻了生命,他們在瘧疾和黃熱病的陰影下,鑿開熱帶叢林和嶙峋的花崗岩,十年的艱苦工程,終於完成這條橫跨兩洋的水道的運河。
經過閘門時,不少遊客戴上白色窄邊帽照相留念,我想起充滿傳奇色彩的羅斯福總統。他任命葛書(G. W. Goethals)上校統籌巴拿馬工程,並在雨季親自到運河工地,讓工程不再動搖,他不僅是第一位離開美國本土的在任總統,也是那個時代最懂行銷的政治人物,坐在巨型叉車裡,一身全白西裝頭戴白色禮帽面對媒體,那「巴拿馬帽」(Panama Hat)成為巴拿馬的象徵之一。
巴拿馬運河於1914年正式通航,美國貨輪「安康號」(SS Ancon)從紐約啟航,通過巴拿馬運河,在10天後抵達舊金山,縮短了八千里的距離和21天的航程時間。
經過十幾年的移交過程,於2000年以一美元轉賣給巴拿馬。 巴拿馬政府和人民不負眾望,不僅在2010年新建符合現代巨型輪船的大型船閘,更讓其經營業績蒸蒸日上。
我們從太平洋進入運河,航行51英里。十個小時後,上方跨越運河的百年大橋,眼前出現一片階梯狀被削開的山體,一百年多前,人類在此鑿開巴拿馬的天然大陸分水嶺 (continental divide),形成今日的庫萊布拉切口(Culebra Cut),使太平洋與大西洋終於在此相遇。
沒有香檳酒 ,也沒有煙火與歡呼,只有大西洋邊上的落日餘暉靜靜地等著我們。
我們只是111年來120萬艘通過巴拿馬運河的一隻小船,卻真切地感受到這個移動的國際舞台,世界的距離,自此被改寫。(寄自加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