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好日子中徜徉奔跑(三)
他確信奶奶還活著,呼吸有力若著穿堂風,於是慢慢把手伸到奶奶的布衫口袋裡,摸出一疊五張的百元票,在屋裡喜怔一會出門了。
整整五百元。
五百元。
他拿著五百元,到大街上回身看了看,很快融進集日子的熙攘裡。奶奶聽著他的腳步聲,過一會睜眼罵了一句:「賊娃兒!」從牆角取下掛的沒有一頁不捲邊的帳本兒,掀開最後一頁的背面紙,在一串數字下面寫了一個「500」的字樣來。
奶奶不識字,但記帳會寫阿拉伯的1、2、3、4、5。她知道「十」是一個1和一個0,「百」是1和兩個0,「千」是1和三個0。寫完「500」,她數了數那大半頁的10、20、50、100、200等,竟然就有三十幾個數字寫在上邊了。而且這次是500。500啊──多麼大的一個數。大得如一棟樓屋、一片天空樣,買米、買麵能吃大半年。
數完那些數,她又掛回本子,坐下閉著眼。她想真的睡歇一會兒。500的數字太大了,竟然全都拿走了,沒有給她留一張。她心裡疼得如有人在她心裡唱戲、跳舞樣,踩著她的心堂就唱了、跳了起來了。她心疼地聽著心裡的戲腔真的有點瞌睡了。她需要睡歇一會兒,才能緩挽覆平她心堂裡的疼。
少年離開奶奶,就往鎮外高速路的口上去。鎮街上的集日裡,人多得和樹林旺草一模樣。買的、賣的吆喝聲,在天空打著、鬧著、扯拽著。菜市場滿地都是菜葉子。蔥味、韭菜味,絆著腿腳如繩子拉著他的褲管樣。汽車和拖拉機,在人流中堵得喇叭不停歇地響。可那喇叭聲,實在沒有他的喇叭好。他的車喇叭,是來自省會的蘭博基尼車。蘭博基尼撞壞在高速公路的急彎上,那喇叭就成了他「好日子」的喇叭了,輕輕一按若黃鸝在晨霧枝上的鳴叫般。
高速公路離鎮子三公里。那個東山坡上的高速急彎兒,好像是為了給他裝配造車才修的一個急彎兒。急彎前的百米二百米,留有一個出口和進口。進出口的疊角上,營紮著少女家的修車行。一切都是剛巧、剛剛好。一切都是有黑夜必有日出樣。為了生發事故,在高速公路修了急彎兒。為了急彎事故,有了高速口的修車行。車行裡留下的各種廢鐵車配件,水到渠成都流到了他和奶奶的廢品回收站。
終於終於的,幾年後的他,就配造好了他的新品「好日子」。修車行的所有廢鐵都是少女的銀行取款機,而他是定期要給取款機送裝鈔票那個人。可是他很久沒有去給那取款的機器送鈔了。他欠那取款的機器已經很多錢。他欠的錢少女都記在少女的一個小本上。現在車子造好了,他即將開著「好日子」,擇時離開這兒了。走前他必須把欠那少女的,一分不少還給人家去。
離開鎮街的商店、鋪面、攤位和菜市場,抄近路穿過一片樹林又片小麥地,很快到了高速公路的出口旁。高速公路呈出一條光帶子,爍爍閃閃掛在山腰上。公路的出口若一條水流的豁口開在山腳下。臥在出口旁的一個院落和幾間房,就是少女家的汽修行。
沿著從鎮子通往高速路口的公路朝前走,到汽配行的房前邊,隔著馬路朝著汽修行的那邊望。一排矮樹的稠枝和綠葉,院牆樣把汽修行和外面隔開來。讓目光從樹葉的縫隙鑽過去,他看見少女的父親、哥哥正在樹後吊修一輛車。她的母親進進出不知忙什麼。今天不僅為集日,而且還是星期六,他知道少女不上學,就在修配行她家的哪兒做什麼。他隔著馬路對著那一排房子遠遠立下來,只要少女從屋裡走出來,他一眼就能看到她。
急立立地等。
等啊等啊等。
等得太久了,眼睛都睜得疼起來。馬路上從集市撤回來的人車多起來。他想再等幾分鐘,她不出來他就走。早時他和她說過,這個集日他會還她錢。他想她再不走出來,他就不再還她這筆錢。不還她不是他不還,而是說好的他來還她,可她不出來。所有的責任都在她。都在她,她以後就不能再罵他「無賴」或者「欠債鬼」。
太陽都已沉西重紅了。鎮上的集市很快就要徹底散市了。奶奶早該從打盹瞌睡中醒轉過來了。他又一次給自己定了一個「再等五分鐘」。又定一個「最後三分鐘」。最後又定了一個「兩分鐘」。可到了最後兩分鐘的一分時,他心裡生出一種喜悅來,想這錢再過一分鐘,他就可以真當不還了。不還就正好可用這錢,去買成塗漆塗在「好日子」的車身上。
想著轉過身,準備拔腿離開時,看見少女不在公路對面修車行的那一邊,而是立在公路這邊他身後。
她一直立在他身後,眼裡放著喜悅悅的光。(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