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鮰魚交響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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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黃才根大師用「兩篤三燜,三次補油」的方法烹飪紅燒鮰魚;左邊是他的食雕作品。(...
這是黃才根大師用「兩篤三燜,三次補油」的方法烹飪紅燒鮰魚;左邊是他的食雕作品。(圖/黃才根攝影)

大年夜的菜單上,少不了一條連頭帶尾的全魚,家喻戶曉,但在美國並不容易。亞裔屬於少數民族,只有亞洲超市供應全魚,大部分是冰凍的。品種有限,有時是鱸魚,有時是非洲鯽魚,有時是黃魚。今年我禱告,想要一條來自上海吳淞口的鮰魚。這條魚,哪怕只能在夢裡出現,也是好的。

1.一條魚的命運

去年深秋,我去了那裡。天水一色,浪捲雲影,水花碎金,微風吹笛,溫柔的韻律與我的呼吸和心跳合為一體。上海吳淞口,就是出產鮰魚的地方。酒店的歡迎晚餐,一條鮰魚俯臥在潔白如玉的長瓷盆中,棗紅的後背反射著吊燈撒下的光輝,濃稠蜜醬,酒香冉冉,一匙插入,滿屋香氣噴發。這是吳淞口有名的紅燒鮰魚,坐在我旁邊的是獲得了「非物質文化保護遺產」榮譽的中國烹飪大師「鮰魚大王」黃才根。

鮰魚與黃才根,我都不陌生。大概在一九六○年代,父親的工作轉到吳淞,曾經買幾次鮰魚回家煮給我們吃。黃才根的名字,經常被家父提及,當時他還沒有名氣,我家兄弟姊妹都耳熟能詳。我記得鮰魚的名稱,卻不記得鮰魚的滋味,因為父親畢竟不是廚師。我對鮰魚的印象來自那些權貴政要的名字,或是參觀或是視察,或是以別的名義,點名要吃鮰魚。為了這些人,父親事必親躬,不敢怠慢。

鮰魚沿長江而來,到了吳淞口奔向東海。我們小時候一無所知。蘇東波留下詩歌《 戲作鮰魚一絕》:「粉紅石首仍無骨,雪白河豚不藥人,寄予天公與河伯,何妨乞與水精鱗。」意思是,鮰魚像粉紅色的石首魚(石首地處漢江平原和洞庭湖平原結合處,是鮰魚繁衍生息之處),但沒有細刺;鮰魚像雪白的河豚,但不毒害人;請捎個口信給天公與河伯,為什麼不給鮰魚長上水晶那樣透明的鱗片(鮰魚無鱗)。

一九三○年代,上海的報業逐漸發達,鮰魚不再為當地口岸的百姓獨享。報紙上出現了不少鮰魚的廣告,「郊遊吳淞,品嘗鮰魚」。眾多餐館中,要數吳淞鎮淞興路上的本幫菜館「合興館」的紅燒鮰魚獨占鰲頭,肉白如脂,鮮嫩滑爽,除了眾多吃客,市中心的名牌飯館也派人前去暗中窺視,不久,一些非本幫菜館也把鮰魚排上了菜單。

如此繁榮昌盛的鮰魚旋風,一九三七年被日本侵略軍的炮彈一掃而空,飯店被炸成了平地。當時淞滬會戰極其慘烈,時間長達三個月,日軍死傷近十萬,中方死傷接近三十萬。

抗戰勝利,內戰開始;內戰結束,中國大陸翻天覆地。物資極其短缺,江中冷冷清清,漁民被收走了撒網的權利。真可惜,錯過了一年又一年,直到開放商品經濟。市場的需求,抬出了歷史名人為鮰魚站台,越發多起來。不僅蘇東坡,明代文學家楊慎的讚譽也進入了公眾的視野:「粉紅雪白,鮰美堪錄,西施乳溢,水羊胛熟。」清代美食家李漁大讚:「河豚有毒能藥人,鰣魚味美但刺多,鮰魚兼有河豚鰣魚之美,而無兩魚之缺陷。」

據說,民間還有鮰魚的神話故事,也被傳播開來。吳淞人靠水吃水,感謝上天贈與這一道水產命門。每當「漁汛」來臨,漁碼頭上人山人海,星如棋布的本地漁船以及長江下游的海門、啟東與崇明等地的時鮮水產都來這裡交易。「合興館」開了又關,關了又開,身不由己。但是,只要天下太平,生意總是與漁汛合為一體,各類水產盆滿缽滿。

(圖/123RF)
(圖/123RF)

2.一個廚師的命運

黃才根進「合興館」當學徒,正是在中國大地極其動亂的時候。他從小有藝術的天賦,書法畫畫唱歌雕刻,樣樣得心應手,卻沒有成才的環境。他讀書名列前茅,卻被父親勸說,去了中專技校,學習烹飪。父親說,人要吃飯,廚師的收入有保障。

十六歲那年,就在黃才根每天早晨三點上班,洗菜切菜,刀起刀落,不知不覺地站著打瞌睡的日子裡,他的父親因為「政治」問題被關進了監獄,後來含冤自殺,黃才根的前途到此為止,在飯店的廚房畫上休止符。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潛意識裡,內心有多麼不甘。

他服從了命運的安排,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總是把被分配的工作做得最好,配菜也好,烹飪也好,待客也好,哪怕寫一張顧客的訂單,工工整整的方塊字,寫得一絲不苟,有板有眼。很多老顧客喜歡他,天長日久,成為他的好朋友。

「你想學食品雕刻嗎?」有個顧客問他。

一句話,好像做夢一樣,打開了他心中關閉的大鎖。食品雕刻,多麼有意思的藝術,黃才根壓入心底的藝術細胞被喚醒,蠢蠢欲動。一切都在靜悄悄中進行,沒人知道他花費了多少功夫,多少個休息日假節日,熬了多少夜,只知道突然有一天,長長的白蘿蔔,變成了白鳳凰高傲挺立在菜盆中央,下垂的羽翼猶如華貴的長裙;南瓜變成了騰躍的金龍;絢麗的鮮花,五彩的金魚,展翅飛翔的小鳥。黃才根做食雕做入迷,做出了專業的水平。

從廚師到藝術家,何等的跳躍?他是不是即將離開灶台,改行做食品雕刻?當人們私下議論時,他反而拿不定主意。自己的腦袋還有很多潛力等待開發,但是他已經成家立業,還有兩個兒子。他想起了父親的教導:男人要把家撐起來。

望著排列整齊、銀光閃閃的食品雕刻刀,黃才根對自己說,食雕不能當飯吃,只能是業餘愛好。不久,黃才根離開了「合興館」,被選拔到市中心的五星級酒店當了廚師長。這和他多次參加烹飪比賽得獎有關。他用食雕當點綴,畫龍點睛,錦上添花,讓佳餚置身於優美的風景和深層的寓意中。

黃才根哪裡知道當年心儀鑽研的「小玩意」,竟然助他連連奪冠,更沒有想到精雕細作的風格也滲入他的烹飪操作。從品種到產地,從購物到清洗,到溫度的曲線,火苗的舞蹈,氣味的掌控,一步一個攀登。吳淞本幫菜的紅燒洄魚,在黃才根的手中獨此一家,無人企及。

然而,「合興館」在一九九○年代老城改造中,關門歇業,招牌菜紅燒鮰魚被迫退出了吳淞的地盤。但是卻一直跟隨著黃才根,走南闖北,人到哪裡就把鮰魚帶到那裡。

 3.一種烹飪的命運

那些年,黃才根的工作換了不少地方。長江遭受嚴重汙染,政府下令嚴禁捕撈野生鮰魚。黃才根記得專家們說,鮰魚只有中國有,中國只有長江有。他沿著長江尋找鮰魚,一處一處裝進心中,合成一張洄魚地圖,不同的江水不同的流速和深淺,就有不同的鮰魚。

養殖鮰魚,有人工養殖、水庫養殖、江水圈養和野生,各具不同的品質,有四川的「川江江團」、貴州的「赤水習魚」、湖北的「宜昌峽口肥魚」、江蘇的「南通狼山白鮰」、湖北的「石首鮰魚」、安徽的「淮河鮰王魚」,以及上海的「吳淞鮰魚」等等,生活在激流中的鮰魚體壯肉緊,脂肪和肌肉都是一流。

四川江團、湖北石首和下游的南通狼山以及上海吳淞一帶白中透粉的「白吉鮰」,都是黃才根眼中的好貨。他去了湖北鮰魚繁殖的原產地石首,幫助農民把養殖場辦了起來,把烹飪竅門傳授出去。長江沿岸的各家酒店都來向黃才根取經,屬於上海本幫菜的紅燒鮰魚在各地開花結果,黃才根被稱為「鮰魚大王」。

鮰魚可以燒,可以溜,可以燜,可以釀,可以蒸,可以炸,可以膾。比如干鍋鮰魚、蒜香鮰魚、漿汁燜鮰魚、蟹黃燴魚肚、鮰魚獅子頭、木桶長江鮰魚、鮰魚豆腐煲油、炸鮰魚塊,以及紅燒鮰魚等等。那麼多的品種和產品,為何獨獨黃才根的烹飪技藝獲得「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榮譽?

我原來以為是這位大師將傳統家庭式的紅燒鮰魚,用科學的語言和技術解釋,實踐了「自然芡」的做法,就像西方的食譜一樣,使用了量具和時間以及營養成分的分析。「自然芡」是紅燒鮰魚的靈魂,黃才根把鮰魚「自然芡」歸納成「兩篤三燜,三次補油的復合紅燒」。簡單地說,就是食材和調料在水與火之間,玩出一種濃厚細膩的粘稠滷汁,好像給食品鍍上了一層油蠟。這種如膠似茸,口留餘香的滷汁不是表面的塗料,而是滲透食材的滋味。這種滋味不僅對付鮰魚,也可運用在紅燒肉、紅燒圈子,以及紅燒鰻魚等富含脂肪和肌肉的食品中。

那次晚宴,黃才根一邊吃一邊給我解釋鮰魚的奧祕。我只顧著享受鮰魚裡裡外外的神韻,一句也沒有聽懂。之後的旅途中,我第二次吃到鮰魚,也是紅燒,也是在上海,但是沒有「自然芡」的賣相,也沒有入口即化和回味無窮的享受。我好像突然得到了一種感悟,說不清楚,內心卻非常激動。我約了他,好好談談。

黃才根介紹我去吳淞新開的「合興館」,他在那裡當顧問。 「合興館」在「紅露園酒店」的樓下,我正巧住在樓上,天天早上面向旭陽,對著波光粼粼的海水問早安。黃才根說,紅燒鮰魚是他親手養大的孩子,「合興館」就是他的家。

他用形象的語言對我說,廚房是個大舞台,烹飪就是交響樂。他像2026年2月22日指揮一樣,舉起了雙臂,緩緩地上升,然後落下,時而急促有力,時而緩慢溫柔。那無聲的節奏和他深深的情感投入,讓整個餐廳蓬蓽生輝,震撼人心。

他背後的牆上,掛著一幅「合興館」前生今世的歲月記錄,彷彿與他的生命融為一體。「兩篤三燜,三次補油」像是來自空靈的音樂符號,被他的肢體語言表現得淋漓盡致。我說:「等等我好嗎?再來一次,讓我拍幾張照片。」

回美國以後,我一直想著黃才根的交響樂,希望自己也能舉起指揮棒,享受一次。美國是沒有鮰魚的,想啊想,突然靈機一動,我可以做一次「自然芡」。我給黃才根寫微信說,請把鮰魚的配方和所有烹飪祕密都告訴我,我在亞洲超市買了一條鰻魚。他用手寫,密密麻麻的方塊字,拍了照片寄給我。

指揮這條魚,我總共花了兩個多小時,端上桌,與一群美國朋友分享。我指著魚說:「上海有一個燒魚大王,這就是他的故事。」(寄自華盛頓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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