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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為異鄉客

小時候玩過一種藏寶圖遊戲,紙上密密麻麻布滿了蜿蜒分歧的道路,每個分岔路口都必須做出選擇。有的選擇會引領你開啟尋獲光彩耀目寶藏的旅程;有的選擇卻會一步步走向危險的鱷魚潭或斷崖谷。然而起手無悔,走過的路無法再回頭,只能一直走到遊戲終結。

人生的道路何嘗不是如此。當面臨選擇時,每一個決定都是一道關鍵,開展在前頭的風光景致便截然不同。沒有走過的路程總是閃耀著誘惑的光芒,讓人揣想,如果時光倒流,回到當初那個關鍵時刻點,做出不一樣的決定,是否生命光景完全改觀,過著迥然不同的人生?不過,遊戲可以重頭來過,現實生活卻是一張單程車票,沒有反悔的空間,無法再做一次擇選,而那些個從未走過的路徑如同閃爍著璀璨光采的星子,發出魅惑光芒,不時浮上心頭牽引著搖擺的心。

多年前,去國數載後第一次返回闊別許久的家鄉。飛機降落時,從小窗向外瞥見,入夜後的城市燈火明滅閃爍,彷彿是黑暗中一顆顆珠花,散發著耀眼奪目的美麗光華。在往郊區老家行駛的路上,街道兩旁景致卻和記憶中相去甚遠。馬路拓寬,一座座樓房建蓋起來,從前的城郊純樸風情轉而為城市的混亂喧囂所取代。停留期間,覺得這個從小至大的求學、成長的鄉城,既熟悉又陌生。街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每個人步履匆忙,整個家鄉風貌幾年之間迅速變化,彷彿從一個單純樸素的鄉村小姑娘蛻變為風情萬種的都會女郎。

那一次的假期結束後,經過十多小時令人疲憊的長途飛行回到新大陸。在機場,經過冗長隊伍之後,向海關櫃台遞上證件,掛著和藹微笑留著大鬍子的老美官員,在證件上重重蓋了枚印子遞還給我時,說了聲:「Welcome home!」他發自肺腑真心誠懇的問候,讓我瞬間湧上複雜矛盾的心情:到底哪一個才是我真正的家呢?

從九○年代飄洋過海來到陌生的異國求學,轉眼之間,在這個星條旗國度生活、停留的時間,已超越座落於海洋那一端的家鄉。然而心心念念的依舊是那塊土地上的人事物和所發生的日常。當臉書頁面跳出一個台灣人移民社團的推薦廣告,版面上許許多多移居海外鄉親無私分享返台旅遊、品嘗大街小巷美食經驗的熱情貼文,欣喜之餘,我便毫不猶豫地加入了。原來,吾道不孤啊,這些浪跡世界五大洲四大洋各個角落的台灣人,暢談他們去國多年後返回家鄉的悸動心情,所嘗過記憶中難忘的小吃滋味,及種種住宿、遊歷、生活上小貼士訊息,還有帶回僑居地伴手禮推薦……等等,每一則貼文洋溢滿滿的懷念與得償宿願的滿足。版上充滿濃濃的台灣味,雖然大家互不相識,卻因共同的鄉情與對這塊土地的想念,在廣闊虛無的網路空間毫無隔閡、真心誠摯地交流。甚至還有人提議在台灣停留期間揪團舉辦版聚,一同享受美食、暢聊海外生活點滴。有許多感觸、心境是同在異域為異鄉客才能深刻體會的,印證了「人不親,土親」這句俗諺。

記得剛來美國頭幾年,每個周末都要開很遠的車程,來到有華人超市及中式餐館的城區,聽著熟悉的中文,感受久違了的鄉情,順便採買油米菜蔬,到播放著台灣流行樂曲的餐廳吃一頓台式滷肉飯或是清粥小菜打打牙祭,是當時繁重課業下最佳抒壓方式。學校畢業後投入繁忙的傳播工作,正式開展在美國的職場生涯。那些年,採訪對象遍及士農工商各個階層,從販夫走卒到達官貴人,其中,還有許多傑出優秀、赫赫有成的華裔移民。他們有著過人的毅力、堅持,及比一般人更多的付出與努力,從身無分文的窮留學生到後來的功成名就。無論是縱橫商場的企業家、揮舞彩筆的藝術家、學術研究有成的大學教授或是實驗室裡揮汗埋首的科學家,在各個專業領域裡發光發熱,成為受人尊敬仰望、名副其實的台灣之光。

攤開美國歷史就是一本移民辛酸血淚史,甘迺迪總統曾說過:「每一個美國人不是本人是移民,就是移民的後裔。」全世界各個角落的尋夢人,共同來到這塊新大陸,胼手胝足編織美國夢,創造了如今世界第一強國的新霸權。兩百多年間前仆後繼的移民者不僅創造了美利堅合眾國,而且豐富深化了其蘊涵,使其成為充滿蓬勃活力與多元文化的新興國度,他們在金融、科技、建築、餐飲、房地產、農畜……等等領域有不可抹滅的貢獻,締造了人人心嚮往之的「美國夢」奇蹟。

如今,從當初飄洋過海的青年學子,逐漸成為在這塊移民國度建立家庭、落地生根的資深移居者。回想這一路流浪的軌跡與所做的每個抉擇,都在指引我一步步走向目前的人生座標,造物者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吧。遷徙的路程總是寂寞漫長而遙遠,離開熟悉的家園至異鄉開創人生另一片風光景致,從來都不容易。有陣子,經常做夢返回海那頭的家,場景千篇一律是少女時期之前尚未修整改建的舊家模樣。無論夢境情節、出現的人物及年代為何,夢中出現的家總是孩提時期與家人窩居、嬉戲、玩鬧、扮家家酒那個窄小老舊的家。莫非內心底處最懷念的依舊是人生最初階段無憂無慮、快樂成長的那個所在,是記憶中未曾整建的永恆的家?

或許最讓我思念的,不是任何一個城市、任一落腳之處,而是那裡的人,及那份回憶。(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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