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停火協議 何以迅速崩壞？

上周美伊停火協議破裂，短短幾天便急轉直下；伊朗宣稱關閉荷莫茲海峽，美國也重啟海上封鎖。戰機、飛彈與無人機重臨波灣上空，導致國際油價暴漲、股匯市震盪。回望6月中，美伊的臨時停火協議，簽署還未滿月，何以迅速崩壞？

有些評論認為，雙方「缺乏互信」——但交戰國間何能言「互信」？成功的停戰不能仰賴信任，而是要透過制度設計，讓存有敵意猜忌的兩造，都能基於現實理性而認同「停火比打下去有益」。這種停戰協定至少具備幾項要件：雙方承諾可核查；「違約」有清楚定義，反制要合乎比例；具公信力的第三方監督；視戰場需要建立緩衝區與分隔，與防止停火期間單方改變力量平衡的規則。

6月簽訂的停火協議，就存在幾個制度設計的硬傷：首先、協議並未解決最核心的荷莫茲海峽爭議，而只是後推；其中多處行文模糊，更流於各自表述。例如，協議第五條規範伊朗應「盡最大努力」確保商船安全通行，卻又允其與阿曼「討論荷莫茲海峽未來的管理與海事服務」；美方宣稱伊朗承諾停止干擾海運、恢復自由航行；伊朗卻認定美方承認伊朗有權參與未來海峽的管制。國際外交上常以「創造性模糊」來化解僵局，但模糊只能買到時間，無法取代終局安排，更不能自欺欺人，錯判對方意圖，沉浸在一廂情願中。

再者，協議把海峽通航、解除封鎖、石油出口豁免、解凍資產等條件串在一起，卻欠缺清楚的履約排序與脫鉤設計。只要任一方認定對方某步沒落實，自己便有理由毀約，重回「你先不仁，我何必守義」的敵意螺旋。更糟的是，雙方曾研議成立監督落實的專責工作組，始終未能有效運作。一紙協議，欠缺執行與解決爭端的機制，導致每次摩擦都缺乏降溫渠道，只能重回衝突升級的死路。

最後，協議企圖心過大，強行把包括黎巴嫩等所有戰線寫入。實際上，黎巴嫩真主黨、敘利亞什葉派民兵、葉門胡塞武裝，甚至是以色列政府鷹派都有極強自主性。上述各派各方都未參與簽署，卻與協議強行綁定，實則把摧毀主協議的導火線，丟給美伊都無法掌握的第三方手中。

既然問題重重，當初又何以簽下這樣的協議？一來，雙方在客觀結構上，無法在海峽治理權與自由航行原則上退讓，但在戰爭中，誰都無法取得決定性優勢，有強烈「先停再說」的誘因；其二，美國年底期中選舉在即，對戰爭引起的高油價與通膨格外敏感。但更關鍵的，或許是川普長期追求「頭過身就過」的交易本能，習慣於「先求有，再求好」，他一再押注伊朗快要成交，只要再多點修辭包裝，就能壓線宣稱達成突破，卻一再出現錯判，反而提高收拾善後的政治成本。

不過更根本的，恐是當代戰爭型態變遷。越戰後關於「不對稱戰爭」的教訓，早就指出去中心化、分散式抵抗網絡的頑強，弱者不用扭轉戰局，只需要存活下來維持抵抗，就足以拖垮強者。當前，弱勢方的拒止能力更難殲滅：技術上，無人機、無人艇等廉價軍火的發展，創造了更多抵抗手段，改寫了戰場型態。多個智庫研究均指出，美軍憑其優勢海空武力，仍無法徹底排除狹窄水域的各種威脅。經濟上，全球化更給弱者挾持全球公共財的槓桿，甚至透過代理人網路在第三地生事，讓戰爭苦果外溢。

歷史上許多停火能成立，是因為戰場能產生「裁決」，產生一種雙方短期無力改變，也不得不承認的現實。如今戰爭技術讓拒止能力更廉價、分散、可再生，戰爭本身越來越難提供這種裁決。正如昆西研究所分析所示：華府能重創對手卻無法迫其屈服，伊朗能保住政權卻換不來安全與繁榮。結局不是任何一方勝利，而是代價高昂的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