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的老年寡頭政治時代

古羅馬人把國家最高議政機構稱為元老院(Senate)，名稱源自拉丁文senex，意即「老人」。他們相信，年長者見過戰爭、飢荒與政權更迭，不容易被一時情緒左右；他們的經驗、耐性與穩重，能替共和國作長遠判斷。

這一想法至今也並不過時。民主政治需要有經驗的人，需要能在民意沸騰時冷靜，提醒大家走慢一點、想清楚一些。在美國國會政治中，資歷就是權力。任職愈久，愈有資格擔任委員會主席，也更有能力替選區爭取聯邦預算，也更容易持續連任。美國政治菁英年齡通常高於其他行業：美國人口年齡中位數約39歲，現任眾議院議員約57歲，參議員則接近65歲。

自1980年代以來，美國國會議員平均年齡持續上升。目前第119屆國會，是美國史上第三年長的一屆，而史上最年長的三屆國會，全都出現在2017年之後。兩黨重要委員會與領導職位長期由資深議員掌握，新世代議員即使當選，也往往需要等待多年，才能取得真正的影響力。

耶魯學者莫恩(Samuel Moyn)在新書中把這種現象稱為「老年寡頭政治」(oldigarchy，新創字old+oligarchy)。他寫道，美國的民主、資本主義與壽命延長相互作用，使得較年長世代更容易累積財富，也更容易把財富化為政治力量。年長選民在地方選舉、特別選舉和期中選舉中的投票率較高，利益團體也更成熟；青年則往往在選舉中缺席。

54歲以上者如今約占美國人口37%，卻持有71.6%的財富。社會安全金、聯邦醫療保險、已還清或早年低價買入的房屋、稅務優惠和投資收益，讓許多長者的生活較有保障。1981年美國購屋者年齡中位數是30歲；到2022年，這一數字已升至53歲。當年輕人沒有資產、工作不穩定，又缺乏政治代表性時，他們對制度的信任自然會下降。

一個月內，美國接連有兩名現任聯邦參議員緊急送醫。6月中旬，救護車駛往84歲、肯塔基州共和黨聯邦參議員、前參院共和黨領袖麥康諾(Mitch McConnell)住家，原因一直未公開。幾乎一個月後，麥康諾才發表聲明表示，自己因在家跌倒、一度短暫失去意識，送醫後同時接受了肺炎治療。第二次則發生於上周末，南卡羅來納州共和黨聯邦參議員葛理漢(Lindsey Graham)突發主動脈剝離去世，享年71歲。

分別發生在兩名高齡議員身上的事，提醒我們，美國的政治是否已過度依賴年長領袖；但實際上，葛理漢直到生命最後仍在積極工作，去世前剛結束烏克蘭訪問；不少國會議員80多歲仍在正常履職。「老人政治」的真正危險在於，目前幾乎沒有機制，能夠保障權力的自然交替。一旦議員失去履職能力，參議院既沒有明確制度處理，也沒有法律強制要求公開健康狀況，甚至曾出現外界一度無法確認議員是否仍然在世的情況。

麥康諾在最新聲明中承認，自己送醫後，辦公室長時間沉默並不尋常。他坦言，自己這一代人不習慣公開談論衰老，也更不願承認年老帶來的脆弱。「即便身為公眾人物，我仍有這樣的本能，我改不了。」

拜登2024年競選連任，因被指心智混亂，被迫棄選，也讓民主黨內部開始重新檢視高齡領導問題，紐約市長曼達尼的崛起，正是反映了部分選民對更年輕、更具改革色彩領袖的期待。

前白宮幕僚長伊曼紐爾(Rahm Emanuel)曾建議，所有聯邦官員，包括聯邦參議員，都應設75歲強制退休年齡。雖然這一提議一度引發「涉嫌年齡歧視」的爭議，但至少迫使華府正視長期迴避的問題：當政治權力由同一世代長期掌握，制度如何確保權力的平穩和健康交替，現在可能是時候考慮這個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