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模型禁令 科技國族主義崛起

上周五，美國商務部忽然以「國安」為由，禁止Anthropic將其甫發布的最新AI模型Fable 5與Mythos 5，開放給任何外國政府、企業、個人使用，由於該禁令也適用於美國境內，包括持有合法簽證的非美籍員工，引起科技界錯愕。有鑑於無法精準甄別用戶國籍，Anthropic決定先將這兩款模型全面下架，更造成全球用戶譁然。

政府的顧慮，可追溯到兩個月前Anthropic邀特許夥伴測試Mythos試用版的震撼——當時人們發現，Mythos具備發掘軟體與資安漏洞的強大能力，若遭濫用可能造成重大風險。財政部隨即找聯準會召集各大金融機構，敦促加速檢查資安防護。有鑑於此，Anthropic以Mythos基礎，加強安全護欄，推出更安全的Fable——該系統能偵測資安或生物技術等高風險請求，判斷應拒答或切換以低階模型回應。

然而，Fable 5問世三天就遭禁，凸顯各方仍有不同判斷。據媒體引述商務部函件報導，禁令導火線是有第三方聲稱「越獄」繞過護欄，引起國安圈警覺。白宮AI事務顧問薩克斯（David Sacks）更指責Anthropic未配合政府要求修補，才迫使官方「不情願地」採用出口禁令。對此，Anthropic則認為存在誤會，並反對以「一個狹窄的潛在越獄」為由，召回一款已開放全球使用的商業模型，還提出警告，此舉將對前沿AI模型發展造成障礙。

是否誤會仍待釐清，但這起禁令已引起廣泛反彈——科技界無法理解，何以通過上千小時內外測試的模型，竟在上市三天後被強制召回；即使理解國安考量的科技界人士，普遍也批評禁制手段的粗暴；法界則聯想起過去「加密技術管制」的違憲爭議，討論此舉是否涉及正當程序、行政權邊界，甚至言論自由的問題。

更重要的是，這起禁令標誌典範轉變：「前沿AI模型」將比照高階晶片，視為「國安戰略資源」，這下連投資人也得盤算，未來AI模型被政府「拔線」的新風險。

以使用者國籍畫界的管制思路，代表川普特色的「邊界/身分管制思維」，對原本崇尚「無邊界」科技產業的否定，可能扼殺美國曾引以為傲的，能聚天下人才而用的職場開放性。此事件更象徵著新冷戰年代科技國族主義（techno-nationalism）的崛起，對昔日科技的「普世性」與「造福全人類」理念帶來挑戰。

誠然，川普政府的這種思維態度，並非社會共識；而正是政府與民間的差異張力，揭開科技治理「主體是誰」的底層難題。當代科技發展迅速，政府主導難免遇上專業知識門檻，容易因政治避險而造就過多約束障礙；就算找來各種專家坐鎮把關，也常遭遇對「專業傲慢」或對「政治責任外包」的批評；就算訴諸產業公會約束，在獨占或寡占領域也形同具文。高舉「人民監督」訴求直接民主，也容易陷入民粹焦慮，壓倒科學理性的誤區。

說到底，前沿科技的治理不存在簡單解方，我們需要治理責任的分工，包括學界的獨立評估、業界的倫理自治、第三方的公正稽核、公民審議的多元考量，以及代議民主提供的形式正當性；政府該做的，是提供透明、穩健的程序為基礎。

Fable 5禁令的爭議，體現出川普政府「力」與「理」的斷裂——其常動用強大的行政權力，卻未及以公共溝通、可問責的透明程序，建立政策理路的正當性。就算Fable重新上線，這個爭議不會消失；AI浪潮下，科技治理框架仍需徹底翻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