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揚言撤軍 歐美的靈魂拷問

5月初，五角大廈宣布將在未來6到12個月內，從德國撤出約5000名駐軍。川普隨即放話裁減幅度「不止於此」，並暗示還可能調整在西班牙、義大利的部署。消息一出，罕見地引起國內跨黨派批評、智庫與評論界分裂，同時還重踩歐洲盟邦神經，引爆戰略焦慮，以及引發安全責任分配、歐洲防衛自主的激烈討論。川普此番揚言，話都還沒說清楚，就逼著各方面對結構的靈魂拷問。

自伊朗戰事以來，川普曾多次抨擊歐洲冷漠，尤其是西班牙與義大利不提供伊朗戰事協助，連美國戰機都不准停留在境內北約基地加油，近日更因德國總理梅爾茨(Friedrich Merz)稱美國遭到伊朗羞辱，川普與其爆發口角。因此此番裁軍，普遍被視為有「懲罰」歐洲的味道。

不過川普本屆的國防戰略，早已言明將以本土防禦與印太戰略為優先，減少對歐洲安全的承擔。因此伊朗戰局所造成的美歐分歧，充其量只是導火線；雖然川普暗示正考慮將把從德國撤出的部隊，調往波蘭或北約東翼其他國家時，但深層邏輯仍是藉機施壓歐洲，承擔更多安全責任。

另一方面，揚言撤軍也有國內選舉的考量。伊朗戰爭方興未艾，早已招致部分MAGA基本盤對川普「背叛承諾」的不滿。此刻裁軍，雖說能省的錢有限，還會額外衍生出轉移安置、重新部署的成本，卻能符合川普「替美國納稅人省錢，要歐洲人自己付帳」的政治敘事，能平衡「再戰中東」惹惱基本盤的壓力。

對這項宣布，歐方初期仍顯得冷靜，強調裁軍「不算意外」。但很快，焦點就從「人數縮減」轉向可能隨之取消的「長程火力部署」──包括原訂將進駐的戰斧巡弋飛彈、暗鷹長程高超音速飛彈等。倫敦「金融時報」、歐盟安全研究院(EUISS)均指出，「部署取消」將造成歐洲防禦能力缺口。

這種戰略焦慮，把歐洲的「戰略自主」，從抽象概念變為現實壓力。德國已承諾將大幅提升國防經費，規畫將現役與後備兵力總數提升到46萬人；英國首相也明言「北約須有更強的歐洲支柱」。然而歐洲過去防務過度依賴美國，從軍工產能、彈藥庫存、後勤補給到作戰指揮能力等，都無法一夕成形。即使下了決心編足預算，到落實建軍，仍有足以造成風險窗口的時間差。而承擔更多防務責任，也不免壓迫到對社福、永續等價值承諾的空間，這也是歐洲的靈魂拷問。

宏觀而言，當前趨勢代表美歐關係的位移。美國昔日對歐洲的「制度化安全承諾」，逐漸朝「條件式夥伴關係」轉移──盟友要多付錢，要配合美國戰略，要能提供美軍基地、空域或政治支持，才能換來美軍的安全保障。這不代表北約瓦解，但其內部權力義務的契約，正在改寫。

川普這次放話，卻罕見地引起國內跨黨派的批評──民主黨指責川普衝動行事，而非基於「連貫的美國國安政策」；共和黨參眾兩院軍事委員會主席威克(Roger Wicker)與羅傑斯(Mike Rogers)則聯名表達「高度關切」，警告此舉將削弱對俄嚇阻力，並強調重大部署變動需經國會與盟邦的檢視協調。

另一方面，撤軍說卻獲得如Defense Priorities、Responsible Statecraft 等「戰略克制派」智庫與媒體支持。加圖研究所的外交政策主任羅根(Justin Logan)等也在「聯邦黨人」刊文聲援，甚至批判撤軍幅度「不夠」。

值得注意的是：這次爭議並非沿傳統「進步派」與「保守派」的裂痕展開，而是由主張維持現狀的跨黨建制派，對上主張戰略收縮、印太優先的「戰略克制派」。

這條戰略斷層若一再承壓，可能將導致美國政黨板塊的裂解重組。回望羅馬帝國、大英帝國的軌跡，即便是美國，也難永保單極獨強的地位；美國自身的靈魂拷問，也將一再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