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他病毒爆發 凸顯美國公衛缺口

日前，荷蘭籍郵輪宏迪斯號(MV Hondius)爆發安地斯漢他病毒疫情，造成三人死亡，觸動後疫情年代的全球敏感神經。雖然該病毒不會重現Covid-19噩夢，但這起事件，足以作為各國公衛體系實操的壓力測試。不幸的是，這次美國表現難言及格。

郵輪上共有18名美國籍遊客，其中一人安地斯病毒株(Andes virus)檢測呈陽性反應，安置在限制嚴格的生物防護隔離病房，另有夫妻兩人，其中一人則有輕微症狀，被送到亞特蘭大醫院，其他16名遊客被送往奧馬哈一處特殊檢疫中心隔離。

首先，這次最讓公衛專業圈震驚的，是美國疾病防治中心(CDC)的角色缺席。首例死亡發生在4月11日，但CDC卻到5月6日才發出首份聲明，延宕太久。這不只是官僚怠慢，也是體制失血後的遲鈍。

自川普重返白宮以來，CDC核心人力流失近四分之一。特別是去年4月，衛生與公共服務部(HHS)在政府效能部(DOGE)主導下，裁掉CDC「船舶衛生計畫」的全職員工；該機構專職防止疾病由郵輪登陸，經費全由船公司支應，不花納稅人半毛錢；但去年仍遭魯莽裁減，導致現在全美20個港口衛生站中，有部分站所唱空城、半數缺主管。

其次，這也是自今年1月美國退出世衛組織(WHO)後，彼此「關係降級」影響的首樁案例。表面上，WHO仍依循《國際衛生條例》提供疫情通報，但正如喬治梅森大學的全球衛生學教授羅斯(Amira Roess)所言，美國已失去作為會員國、重要捐助者所有的優先接觸權。在過去，美國CDC的專家能加入WHO的病毒定序團隊、取得原始檢體，參與相關決策會議；如今沒此權限，主要靠新聞稿、正式通報、雙邊管道來溝通，難免失去防疫先機。

更深一層，則是當前政府對科學研究的短視。《科學美國人》(Scientific American)報導，去年國家衛生研究院(NIH)以「研究不安全、不符合納稅人利益」為由，停掉整個新興傳染病研究中心網絡(CREID)旗下十個中心，其中也包括研究安地斯漢他病毒傳染機制的計畫。當然就算計畫還在，也未必能阻止這次事件的爆發；但砍掉這類研究，削弱長期的理解與偵測能力，近乎棄守對抗這類罕見人畜共通病毒的科研前線。

除了上述體制漏洞，這次美國社會的激烈反應，也值得反思：為何這起個位數的群聚感染事件，能夠瞬間占據新聞頭條、引起社群恐慌？顯然是新冠疫情恐慌留下的後遺症──特別是其結合了「郵輪、陌生病毒、疾病蔓延、致命」這幾個元素，剛好喚起六年前鑽石公主號的記憶，讓輿論迅速升溫。

媒體深知情緒的傳播力量，因此頭條多強調「神祕、死亡、擴散」；社群演算法更把用戶的焦慮點擊，強化為社會的情緒漩渦，迫使WHO官員得出面喊話，安撫公眾稱「這不是Covid，不會引起另一場大流行」。

最幽暗的一層，則是這幾周網上的各種錯假訊息，從將本次病毒感染描述為「生化武器」、「藥商陰謀」、「新冠疫苗副作用」或「意圖造成二次鎖國的政治陰謀」的臆測，到「隱匿死亡人數」的謠傳，乃至於宣稱某些藥物、精油、化學品有奇效，以炒作套利。這類由網紅、政客、陰謀論者，與投機者網路擴散的種種謠言，不僅造成正確訊息的傳遞障礙，更鼓動社會上無謂的恐慌與敵意。在這起事件中，這種「資訊疫情」(infodemic)還比實際的「病毒疫情」來得嚴重。

這次漢他病毒的群聚感染，雖然目前判斷，不會惡化成另一場大疫。但其仍照見美國防疫機關的失能、國際溝通的滯後、基礎科研的弱化，以及社會對疫情消息的過度敏感。主管機關的遲緩缺位，更替媒體炒作與錯假訊息的氾濫，留下空白舞台。這些結構漏洞不補上，美國將難以應付下一場真正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