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粉之間(二)
應大姐還是有一套策略的,她了解知識女性的脾氣,單刀直入肯定不行。她會絞盡腦汁,像彎彎繞一樣繞來繞去,搞得你頭暈腦脹,再也招架不住了,方才罷休。
有人問她:「應大姐,瞧您整天動那麼多心思管閒事,圖個什麼呀?」
應向紅把眼角一挑,「這怎麼是閒事?現在不勸她們急煞車,以後會捅大婁子的。」看她一本正經的樣子,儼然有什麼駭人聽聞的事件即將發生。
她最關心的,是我們這些剛從學校畢業分配來的女孩子,涉世不深,眼神飄忽不定,說話一股學生腔,好像是一塊塊未經打磨的小石頭。有一陣子,她盯上了我們當中最新潮也最扎眼的田歌。應大姐的手裡像是攥著一根風箏線,站在風還沒起來的空地上,安靜而篤定地等待著。
3
田歌的名字常常讓人誤解,以為她有副甜蜜蜜的金嗓子。可田歌一開口,即便隔十丈遠,也聽得清清楚楚,低沉渾厚、甕聲甕氣的女中音。田歌說這是遺傳了母親的基因,她媽媽曾是東方歌舞團的演員。遺傳這東西不得了,田歌從母親那裡繼承的不只是嗓音,更重要的是氣質。
她總是一副隨隨便便的樣子,似乎什麼都不放在心上。時髦的說法是「藝術範兒」,可田歌並不精通哪門藝術。她常常自嘲,鋼琴只會馬馬虎虎彈幾支克萊德門、繪畫只能隨意塗抹出幾棵向日葵,惟獨對舞蹈情有獨鍾,卻在五歲時一跤摔斷了腳腕,從此再也沒碰過芭蕾舞鞋。本來她可以遵從母命,去學聲樂,可田歌一身反骨,每當母親數落她沒出息,她便回敬說:「什麼叫有出息?一輩子只唱一首歌,到老了,還靠保留曲目在台上扭扭搭搭,那叫有出息呀?」就這一句話,直戳老太太的軟肋。多不懂事的女兒,哪壺水不開提哪壺。好在母親並不計較,總當她是個沒長大的孩子。
最終田歌徹底放棄了藝術,考入生物系,和小老鼠打交道。她自我解嘲說,這叫「與鼠共舞」。畢業分配進了我們這個機關單位,她覺得好像不小心闖進一座迷宮,摸不清東南西北。瞧瞧裡面這些人,個個高深莫測,好像有什麼神祕背景似的。一向我行我素的田歌,真受不了這令人鬱悶的氛圍。倒是應向紅挺對她的胃口,至少這人不假正經,人家那叫真正經。
不過田歌對應向紅的感覺,有點一廂情願,應向紅可不怎麼待見這個小姑娘。兩人初次打照面,應向紅的眼神就不怎麼對勁,她盯住田歌的嘴唇問:「你是剛吃了紫葡萄嗎?怎麼把嘴唇染得紫黑、紫黑的?」
我們在旁邊忍不住大笑:應老師,您太落伍了。人家田歌塗的那是進口口紅,紫黑色是今年的流行色。應向紅搖搖頭,臉色變得紅一陣、紫一陣。我們都替田歌捏著一把汗。田歌卻不知深淺地說:「應老師,這口紅挺不錯,還能當潤唇膏用。您要的話,我去友誼商店幫您買一支。」她大概是想討好這位老大姐。
「我都這把年紀了,哪還用得著口紅,給我們家小囡還差不多。不過,我可不想讓她把嘴抹得確紫、確紫的,嚇死人。」她還是繞了個彎,說出心裡的厭惡,這符合應大姐的性情。一提起她的小女兒明明,應向紅一準心絞痛,她不只一次跟我們講過明明的故事。一個二十歲剛出頭的毛丫頭,居然孤身一人去深圳闖蕩,還信誓旦旦地說:「不混出個模樣,絕不回來見你!」哪有這麼和老媽較勁的?我哪點對不住她了?也許老伴說得對,我和女兒太缺乏交流了。
再說田歌,根本沒把應老師的不喜歡放在心上。她天生長了一張無憂無慮的臉蛋,笑聲好似銀鈴,人還沒進門,歌聲先飄進來:「不能忘記你,把你寫在日記裡,不能忘記你,心裡想的還是你。浪漫的夏季還有浪漫的一個你,給我一個粉紅的回憶……」她每天早晨戴著耳機,邊聽「隨身聽」,邊哼唱著走進辦公室。
應向紅一聽她唱這支歌,眉頭便皺起來,忍不住問道:「小田啊,怎麼叫粉紅的回憶?有啥不一樣的?」田歌摘下耳機說:「粉紅,就是浪漫唄。應老師,這麼流行的歌,您也該聽聽呀。」
應向紅撇撇嘴說:「我們那個年代只有紅色的回憶,你也不能說,紅色就不浪漫了?」
田歌咯咯笑起來,「您說得對,紅色最浪漫了。」說完,還做了個鬼臉。
應向紅聽出了小姑娘話裡帶刺,心想,什麼粉紅的回憶,不就是塊遮羞布嘛。年輕輕的不學正經,以浪漫之名搞婚外情,自欺欺人罷了。
紅色的回憶,每念至此,她不禁心生悲涼,怎麼這麼快就老了呢?五十多歲的人,該有五十歲的心態,可她的心還在二十歲那裡徘徊。「人老心不老」,這話可別太當真,有時只會無緣無故地折磨人。
其實婦聯主任只是應向紅的閒職,她正兒八經的頭銜是辦公室主任,田歌是她手下的小兵一枚。好兵是要聽話服管的,照這個標準,田歌絕對算不上。以為業務好、工作出色就是好兵,這可不是應主任的標準。應向紅正在大傷腦筋,琢磨著如何修理這個不聽話的小兵。
「小田啊,你是住單身宿舍吧?」
「沒錯,應老師。單位分的,兩人合住。」
「噢,業餘時間都做點什麼呢?游泳、打球?」
「都玩,什麼好玩就玩什麼。」田歌心生狐疑,應老師今天哪根筋搭錯了,怎麼談話跟審訊似的。
「你們最近經常去英東游泳館嗎?」應向紅話鋒一轉,像是握住了什麼把柄。
田歌望著她,心裡莫名其妙,「去英東游泳館?我不懂您在說什麼。」(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