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使願望是馬
錢鍾書是中國著名的作家和文學評論家，但他的評論不止於文學領域，在為人處世方面也留下了許多精妙的語句。比如他說：「假使戀愛是人生的必需，那麼，友誼只能算是一種奢侈」，「偏見可以說是思想的放假」，「 天下不愁沒有雅人和俗人，只沒有俗得有勇氣的人」。他說的這些話有時一下子難以看懂，但仔細想想就覺得很有道理且深刻透澈。
錢鍾書引用過的某些話也很特別，需要動腦去理解，比如這句「假使願望是馬，乞丐也可以有代步。」這話不像是中國人說的。錢鍾書學貫中西，應該是他隨手拈來西方人說的話。我查了一下，果然是一句十七世紀蘇格蘭諺語 If wishes were horses, then beggars would ride.西方人對這句諺語的解釋是「如果願望能讓事情發生，那麼最窮的人也能得到他們想要的一切。」
錢鍾書是在談及國共兩黨和平願景時引用這句話，原文登在1946年6月15日的《商報》上。引用後他這麼說：「假使願望是事實，我們十五天後該有和平。不幸得很，願望往往不是事實，雖然它可能有願望者積漸的努力而成為事實。」
這段話的重點是「願望往往不是事實」，換句話說就是：我們不是想要什麼就能夠得到什麼。
我覺得更有意思的是，錢鍾書又補了一句話：「雖然它可能有願望者積漸的努力而成為事實。」這是把話說圓了，但也只是給願望留下了一點盼頭，後續仍然有很大的不確定性。
在現實生活中就經常可以看到這樣的情形，有些人明明知道願望不是現實，卻心有不甘，還想為那一點盼頭再努力一把。願望最後如果能夠實現，當然很好，但如果不能呢，這條路就會走得相當艱辛。
我就見過一個有這樣經歷的人。當年我來美國留學，課餘時間在一家中餐館打工。起初我是Busboy，那是在餐館收盤子和清理桌子的人。後來有一天，老闆讓我升職當服務生，說來了一位新人接替我原來的工作。
來的這個人已經四十歲出頭了，我們都叫他「老張」，上海人，我的同鄉，我們經常在一起聊天。經過一段時間的接觸，我對他的情況有了一個大概瞭解。他的父親在1949年丟下他母親和還在襁褓中的他去了香港，開頭幾年還有書信來往，以後就斷了聯繫。
他母親一人將他撫養長大。在他懂事之後，他母親將他父親的事告訴了他。那些年他們過得比較辛苦，母親做工，他讀的是技職學校，畢業後也在廠裡當工人。他母親一直盼望著他父親能回來帶他們母子倆去香港過好日子。但「願望不是現實」，他的父親一直杳無音信，如果還又一點盼頭，那就是等他父親有朝一日能夠回來。
一九八○年代，他的父親終於現身了，來上海看望他母親。他們幾乎泯滅的願望又燃起，但當他的母親提出一家人要隨他父親移民香港時，他父親沒有同意，因為他很為難。他父親到香港後早已再婚，如今已是兒孫滿堂，再弄一個「老婆」過去，而且也是一大家（老張已娶了媳婦，還生了兒子），他無法面對現在的妻子。
當時中國正掀起出國熱潮，於是老張的父親提了一個建議，他出錢，想辦法送老張去美國，等老張在美國賺了錢，站穩了腳跟，再把一家人接去美國生活。他父親會聯繫他在美國的朋友給予幫助，而這個朋友就是我打工餐館的老闆。
當時上海人的「出國熱」分兩個方向，一是出國讀書，二是出國打工，讀書的大多是去美國和歐洲，而打工的是去日本和南美洲國家。出國讀書顯然不太適合老張，一是年齡偏大，讀大學本科太晚了；如果是讀研究生還可以，但老張大學都未曾讀過，何談繼續深造。二是老張的英語就是一張白紙，讀書的路走不通的。
老張後來還是來了美國，可能是因為這裡有他父親的好友，能夠得到他的幫助。至於老張是怎麼來美國的，他不說，我也不便問，但是我對除去讀書之外來美國的路徑也是瞭解的。一是持旅遊或者探親簽證來美國，然後滯留不歸，俗稱「黑掉」；另一個方法是先去南美洲，然後偷渡進美國。無論哪一種途徑，來美國後都將成為沒有合法身分的人。但在中餐館打工，還有老闆的庇護，這就不成問題。
老張Busboy做了滿長時間，原因是他英語不行，幹不了需要和顧客進行語言交流的服務生工作，但收盤子的工作掙得少，他只能一邊自學英語，一邊在收盤子的時候觀察服務生是如何和客人打交道的。漸漸地，服務顧客的那幾句簡單英語他都學會了，老闆自然也會成全他，讓他升任服務生。
服務生掙得比收盤子多，但是想要靠服務生的小費收入，就想將一家人接來美國過上好日子，幾乎是不可能的。對此老張來美國沒有多久也看明白了，所以他又想著積攢一點錢，然後做一點小生意，甚至也開一家中餐館。
但是願望確實就只是願望，當他看到自己的老闆整日為餐館的經營搞得精疲力盡，還要和稅務局、衛生局、消防局，甚至和警察局打交道，他怕了，而且他以前沒有做過生意，做生意前期還需要大量資本，他的英語又不好，各方面他都覺得自己應付不了。
於是他退而求其次，打算在美國多做幾年，積攢一點美元，然後把錢帶回中國用。老張來美國後吃住幾乎都不花什麼錢，除了早餐隨便弄一些吃的，中餐和晚餐都是在餐館吃員工餐。餐館老闆為在餐館後廚打雜的幾個墨西哥人租了一套房子，老張來後也住了進去，這也是不用花錢的。老闆和他父親是好朋友，這點照拂不在話下。如此說來，老張是能夠攢下錢來的。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一九九○年代，中國經濟開始快速發展，連帶物價，房價都在上漲。如果說以前帶幾萬美元回中國，換成人民幣，算是很大一筆錢；但情況改變後，那一點錢帶回國就遠遠不夠了。於是老張就想再待上幾年，多掙一點美元。
老張的兒子起初就反對父親出國打工，也對去國外生活沒有什麼興趣，如今看到老爸一人在外這麼辛苦，就勸老張回來，並且說他和母親現在的生活已經好多了，不需要老張在外面這麼拚。老張給我看過他兒子給他的信，字裡行間確實是情真意切，想讓他爸爸回來。
老張不想回去嗎？當然不是，因為他沒有在美國居住的合法身分，一旦回國，就再也出不來了。所以即便他母親一度患病，他也沒有回去。他不想念親人嗎？更不是。我在他的住處，看到一張放在桌子上的「全家福」照片。這不是一張原始的照片，而是老張將幾張照片剪貼在一起的。
老張出來好些年了，不可能和家裡人有合影，於是他就將他父親、母親，還有妻兒寄來的近照中的人像剪下來，加上自己的人像，然後拼接在一起，組成一個新的「全家福」照片。他對親人的想念，和對一家人團圓的渴望，全都在這張照片上體現出來。
我畢業後找到工作，就不去餐館打工了，頭兩年我去這家餐館吃飯，看見老張還在那裡做服務生，後來我搬家了，沒再光顧那裡。之後聽說餐館老闆也退休了，餐館易主，老張不知去向，有人說他回中國了。我想這樣也好，至少可以回到親人身邊，一家團圓，也不用那麼辛苦了。如果他的願望能夠有一部分實現，比如說確實掙了不少錢拿回家，那就更好了。 (寄自印第安納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