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惠比天長
「甜蜜的家庭」這首兒歌,是我童年裡一盞明亮的小燈,旋律自收音機裡流瀉而出時,像一束溫暖的光,安撫著稚嫩的心靈。「我的家庭真可愛,整潔美滿又安康,姊妹兄弟很和氣,父母都慈祥……。」多年以後回望,我才明白,這首歌其實早早為我啟蒙了「家」與「恩惠」的意義。
我的家庭並不熱鬧,家中只有父母與我,年長我二十多歲的哥哥長年在外地工作,鮮少回家,但每次返鄉,總會帶些小玩意兒哄我開心,我這個年紀幾乎可當他女兒的妹妹,始終是他疼愛的對象。
記得有一回,他託國外的朋友替我買來一個會旋轉的玩具,發條一上緊,粉紅色的圓片便層層飛舞,流蘇隨之飄盪,中央的小鳥還會唱歌,在那個什麼都得省著用的年代,那樣的玩具格外稀有。半個多世紀過去,當年收到禮物的悸動,至今依舊鮮明,當時我並不明白,送到我手中的不只是難得一見的玩具,更是一份被惦記的幸福。
村裡的孩子常笑我是撿來的,因為父母看來年紀偏大,尤其父親,年長我六十多歲,可以做祖父。我心中曾多次起疑,卻始終沒有問出口,我明白,他們不說,我也最好不問,有些沉默是出於保護,而我也選擇以沉默回應。嘲笑並非沒有在心裡掀起波瀾,但父母視我如掌上明珠,我也全心愛著他們,不願讓他們徒增不安。
母親常在親友面前誇我聰明勤奮,語氣裡掩不住驕傲,她的肯定成了我努力的動力,我用更好的成績回應她的期待。念初中時,學校每月月考都做全校排名,我總是名列前茅,照片高掛榜上,母親看了安心,鄰里的稱讚也讓她笑得格外開懷。
父親每逢周四下班,必定帶回一本漫畫,那是一周裡我最期待的時刻。「諸葛四郎與真平」中的俠義與奇幻,令我目不轉睛;哭鐵面與笑鐵面——長大後才懂得,那是邪惡的雙重象徵。翻閱漫畫時,父親常隨口拋來一些問題:「你覺得誰是好人?」「四郎與真平為什麼要冒險去救公主?」看似不經意,卻一步步引導我分辨善惡、學習思考。他陪我看漫畫,不只是翻動書頁,而是把我當成一個可以思考、有判斷力的人,悄悄引我走向獨立,日後我不易人云亦云的性格,多半源自父親的潛移默化。
兒歌裡唱道:「雖然沒有大廳堂,冬天溫暖夏天涼。」簡單幾句,道出了家的本質。家不在於空間大小,而在於愛的溫度;家境稱不上寬裕,甚至可說清貧,但我從未覺得有所匱乏。
「可愛的家庭啊,我不能離開你,你的恩惠比天長。」這句歌詞始終貼近我心。人無法給予自己所沒有的,童年在家庭中得到的滋養,成了我日後信任他人、理解世界的根基,父母的言傳身教,悄然形塑了我看待人生的方式。
念大學時,我走進了天主教的信仰世界,宛如踏進另一個延續的領域。從起初,「天父」這個稱呼對我而言就不陌生,它並非抽象的概念,而更像是在拓展一種我早已熟悉的關係。佛洛伊德曾說,神的形象,往往映照著人間父親的身影,回望過往,或許正因為体驗過父親毫無保留的愛,我才能理解,人為何需要一個承載信任與依靠的存在。祈禱時的傾心吐意,於我並無困難,那感覺恰似夜深時與父親輕聲交談,父女之間的親密,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延伸到了信仰之中。
兒歌最後一句「你的恩惠比天長」,正是我心境的寫照,父母與哥哥無私的愛,在我心底扎根,成為生命的庇蔭。如今父母兄長皆已作古,原生家庭早已遠去;但他們留下的恩惠,如一條長河,靜靜流淌,默然無聲,卻從不間斷,在生命高低起伏的路上,持續滋養著我,也滋養我心中牽繫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