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不說愛

黃維蔚

母親從小便是備受呵護的地主之女;父親則是一名領俸過日的公務員,凡事講求規矩與分寸。兩人的成長背景南轅北轍,但仍牽手走完了一生。

婚後母親在家拾掇家務,安貧守道;父親則奔忙於柴米油鹽之間,雲淡風輕,這是他倆最貼切的生活寫照。記憶中,每當父親應酬晚歸,隔日母親便會「秋後算帳」,將父親辦公室的女同事一一列入「清算」名單,鬧得滿城風雨,對於母親的無理取鬧,父親總是選擇閉目塞聽。父母之間的打打鬧鬧、吵架拌嘴,儼然成了家中的日常。

退休後,父親為了不讓母親的情緒再度失控,帶她移居美國。對父親而言,那是一個語言不通、關係歸零的地方;對母親來說,卻是一個能暫時脫離過往生活環境的空間。

母親晚年因膝蓋變形,行動不便,外出時必須倚靠輪椅,每次出門,父親總是寸步不離,生怕母親磕著、碰著。旁人看來,他們彷彿「你儂我儂」,但在我眼中,那更像是一種不問代價的相依相隨。父親在改變環境的同時,也承擔了全部的生活重心。

行動不便成了母親最好的藉口,事事仰賴他人,連喝水都得出聲呼喚。父親彷彿成了老佛爺身旁隨時待命的公公,母親每日傳喚不斷,父親的生活幾乎圍繞著她轉,唯有徒步到超市買菜,順道在附近的樂透彩券店坐上一個小時,他才能偷得片刻屬於自己的空間。那並非是為了中獎,而是一段無人打擾的靜默時光,是他暫時脫身、得以喘息的出口。

五十餘年來,父親從未下過廚,直到晚年,他卻開始樂此不疲地包攬三餐,成了家中的煮夫。父親廚藝生疏,卻毫不氣餒,母親嫌棄大滷麵吃膩了,他總是樂觀以對:「人生最好的作品就是自己,即使無人欣賞,也要獨自芬芳。」他對那鍋寡淡無味的大滷麵,反倒自鳴得意。

長年困於狹小的生活圈,母親在晚年出現躁鬱與妄想的症狀,有時她會不加思索地拿東西砸向父親,甚至妄想嘮叨著:「昨天半夜,我聽見你爸爸開門,帶了一個小姐進他的房間。」這齣戲碼隔三差五便要上演,我在一旁聽得啼笑皆非,順勢打趣道:「爸都九十多了,還有人要?那可得趕快送出去。」在母親周而復始的折騰下,我再也沒見過父親戴上助聽器,耳不聞為靜,那或許是他唯一能為自己保留的邊界。

面對母親的恣意妄為,父親早已身心俱疲,卻始終一以貫之、無怨無悔地照顧著她的起居生活。「這是本分,更是責任。」這句話,是父親對愛的註解。

父母結為連理已七十餘年,如今皆已步入杖朝之年。他們之間沒有親暱的稱呼,也沒有曖昧的舉動,我試著從不同角度,細細觀看父母生活中互動的點滴,發現其中無不滲透著一份深情。「愛是一道彩虹,不只是紅色的;隨著時間流逝,它會變成不同的顏色。顏色變了,並不代表不愛了。」他們的愛,悄無聲息。

九十五歲那年,父親遭逢嚴重車禍,陷入昏迷,藤蔓般的救命管線纏繞著他全身。搶救過程中,父親被截去了一條腿,甦醒後,他察覺到少了一條腿,掀開被子,兩眼無助地望著我,彷彿在問:往後,他該如何照顧母親?

父親數度被送進急救室,「要照顧好母親的晚年」,成了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為了讓母親能多陪伴父親,兩個小時的單程車程,高速公路成了我的賽車場。倦了,我趴在父親病床尾睡著,父親喚醒我:「妹子,你看起來很累,帶媽媽回家吧。」

如同往昔,母親坐在父親的病榻旁,父親輕撫著母親的臉龐,說:「妹子把妳照顧得白白胖胖的。」他就這樣,放心地將母親交託給了我。

父親走了。記憶中最後的畫面,停留在父親撫摸母親雙頰的那一刻。直到此時,我才真正體會到那是父親一生未曾說出口的愛。

賽車 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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