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賢的老猴王

「都七十多歲了，別再把自己當香餑餑。咱們都是被打敗的猴王。敗，並快樂著。」這是我們加州爾灣（Irvine）部分海飄老人的共識。

我們都是退休後隨孩子到美國生活的老人，來得早的，已經拿了十幾年的綠卡，短的則一兩年，還有每半年來回跑的。成員中知識分子多，工人、農民也有，但不論哪家都有難念的經。平日裡，我們到公園打太極、跳舞、閒聊，多少煩心事都付之一笑。公園，就是我們的心理互助站。

「被打敗的老猴王」是王老師自嘲的說法，起因是劉兄。劉兄和王老師都是天津人，劉兄的兒子在美國讀博，如今是某研究所的研究員，兒媳是同學，給他生了兩個孫子，劉兄疼得不行。

有一天，他給孫子洗好葡萄，隨手捏了一個嘗，正巧被兒媳看見，結果兒媳臉一沉，好幾天都沒給好臉色。劉兄彆扭極了，他說自己自打有了兒子，就有個習慣——洗葡萄捏兩個吃，從來沒正式吃過一串。「我恨不得孫子吃九十九個，我就吃一個。」這話一出，我們都心有戚戚焉。

王老師個頭不高，天津一所中學德育處主任出身，見誰都愛笑。聽著聽著，他笑了：「劉兄，您知道咱現在是什麼嗎？」大家都看著他，等下文。「被打敗的猴王，沒咱啥事兒了。孩子當猴王了，咱還坐在山頭上不動，擱誰誰不膩。您兒媳不是嫌您饞，是嫌您不衛生。兩代人不一樣啊。」

接著，王老師講了自己的兩件事。有一次，外孫女感冒，吃了半個牛角麵包，剩下半杯牛奶。他見了，就順手把麵包和牛奶都吃了。

女兒來收拾餐桌，嚴肅地說：「您以為是節約，可這是最大的浪費。您可是做過心臟支架的人，要是被傳染上感冒怎麼辦？我得放下工作、帶著孩子送您去醫院——咱就說，您省了半個牛角麵包、半杯牛奶，可我們要付出多少？還不算我們為您揪心害怕。」王老師說，從那以後，他改了——疼孩子，就得聽孩子的。

王老師又提起一件往事。他說，有一陣子女婿經常居家辦公，兩人見面多，卻沒什麼話。有一天半夜他起床上廁所，小便後剛走兩步，眼前一黑，摔倒了。迷糊中聽見女婿抱著他喊：「爸是累的，是累的。」然後趕緊叫救護車，把他送去急救。王老師平時喜歡整理花草、陪外孫玩，女婿心裡明白他的辛苦，所以那句「爸是累的」，讓他熱淚盈眶。

八十多歲的老黃大哥，北大哲學系畢業，稀疏白髮往後梳，說話緩慢：「我比你們虛度幾歲，早就是被打敗的老猴子。老猴王要有老猴王的氣度——人這輩子，最難的不是奮鬥，而是放下。從主角變成配角，從『我為你好』到『我相信你會好』，這才是老人真正的修行。能笑著承認『被打敗』，其實就是另一種贏，贏得全家和睦。」

劉兄想通了：「幾位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需要改變的，是咱們老人啊。」大家紛紛點頭。

「為什麼我們對兒媳、女婿多有不滿？是因為我們愛得太深，愛得太固執。愛的方式也要與時俱進。往後退、往後撤，也許正是孩子最需要的愛。孩子們追求平等、自由、邊界，而我們常常越界，能不被『打敗』嗎？」王老師剛說完，老黃大哥第一個鼓掌：「愛若要延續，必須學會放手。做一個讓賢的猴王。」

眾人都笑了。笑聲像一陣柔和的風，那風裡有歲月的味道，也有被「打敗」之後的釋然與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