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省大道話滄桑

黃思義

三十幾年前我離開越南後,就再也沒回去過。當年我住的西貢堤岸「六省大道」,也歷盡滄桑,幾經易名,先是改為雄王大道,繼之是現今的鴻龐大道。六省大道是橫貫南越首都西貢的重要通衢,沿途還有一條鐵軌,直達六省客車總站。六省,顧名思義,是南越六個省份的泛稱,包括邊和、嘉定、定祥、永隆、安江和河仙。後來由於客車和貨車比火車更方便,六省大道上的鐵道停止服務,荒廢的鐵軌枕木被拆除,在上面鋪成一道突起的草坪,用來分隔六省大道東西向。

我出生時,家住在西貢堤岸「平西市場」鄰近租來的房子。父親的友人住在六省大道末端,那裡是一片無主的郊區荒地,除了「賜福寺」和「鳳山寺」,寥寥幾戶人家,周圍古木參天、蔓草荊棘,還有荒塚古墓。父親在友人的慫恿下來到這裡,搭起簡單的茅屋和他成了鄰居。

之後來這裡搭屋的人愈來愈多,他們為避免雨天淹水,在屋旁挖泥土填高地基,因此屋前屋後盡是大大小小的水窪。荒地用盡了,慢來的人只得在水窪上搭起高腳屋。幾年後,西貢第六郡政權派人來登記戶籍,指派門牌號碼,我們才有了該郡的正式戶口地址。如今這區域早已被畫為十一郡,西貢也換名為「胡志明市」。

小時放學後,最怕父親差使我們到六省大道賜福寺附近的雜貨店買東西。我們必須穿過通往賜福寺的長巷,入口處左邊是一座巨大的古墓,大概一公尺高的圍牆布滿青苔,剛好可見到裡面中間隆起幽黑的墳包,加上賜福寺門口那有兩人高、被燻黑的紅色化寶葫蘆,在暮色中顯得特別瘮人,更恐怖的還有遊蕩尋食、朝我們狂吠的野狗。

相反地,六省大道北面山坡上的鳳山寺,周圍有疏竹、蓮池,到處灌木野蔓,蔥鬱蒼翠,鳥語花香,生機蓬勃,是小孩們玩耍和尋找蟋蟀的好去處。聽剛去越南旅遊的朋友說,鳳山寺如今香火鼎盛,但賜福寺早已消失無蹤。

步出巷口六省大道不遠處就是「鳴鳳戲院」,每天晚飯後,三哥和我抱著妹妹到鳴鳳戲院溜達,我們爬上對著戲院後台窗口的電燈柱,窺看戲伶們化妝。戲院後有一家桌球店,我們站在那裡看人家打桌球,看乏了就溜到桌球店隔壁的雜貨店,店主養了一隻猴子,籠子就在店門口,我們最愛看猴子在籠裡自娛自樂的樣子。

一九六八年春,政府命令成立人民自衛隊,我家街區的人民自衛隊哨站就設在鳴鳳戲院前,弄得殺氣騰騰,再也見不到熱鬧的場景。如今網路地圖上,我仍可見到鳴鳳戲院門口的鳴鳳亭牆上,那幅壁畫上的老虎依舊威猛。小時上的學校坐落在六省大道旁的菜園深處,要穿過小泥路,經過幾處沒有圍堤的池塘。下大雨時,汪汪一片積水,看不出哪裡是池塘哪裡是路,放學回家時如遇到暴風雨天氣,周圍迷濛陰暗,隨時都可能失足踩空掉進池塘裡。

這區域的下水道,原本是通向「西貢河」支流「羅甘渠」和「新化渠」,但由於沿渠的高腳屋居民不斷扔垃圾,導致渠道淤塞,每逢大雨,整個區域氾濫成澤國,通往市區東向的六省大道較高還可以行走,而西向往六省客車總站的水高及膝,汽車、貨車、客車、機車都熄火不能動彈,交通頓時癱瘓。看到電視報導有關西貢雨季淹水的情況,依舊毫無改善。

西貢堤岸華人城社區有五幫會所:廣肇、福建、潮州、海南、客家和各自的幫立學校。一九七四年,潮州幫在「羅笑區」增設第六所分校「同心中學」,我原本在「同德中學」夜間部兼職,獲調至同心中學中學部教授越南文學。

羅笑區在六省大道上,離我家步行不到十分鐘。同心中學的巍峨校名牌樓矗立在六省大道上,落成典禮日,中華民國許紹昌大使暨西貢都長杜建饒准將蒞臨剪綵,我和其他中學部教越文課程的教師被安排負責校門口的迎賓事宜,而向大使和都長獻花的是兩名漂亮姓黃和姓范的女教師。同心中學如今改名為「後江中學」,同心校名牌樓早已被當局拆除。

一九六八年越共趁春節發動大規模突擊,南越政權幾乎被顛覆。為著紀念這些驚天動地的戰役,西貢各大交通樞紐的街口紛紛豎立起雕像和紀念碑,其中之一是越南黎朝開國皇帝的雕像,就在六省大道和鳴鳳街的圓環中心島上。剛開始,新穎的紀念碑吸引了附近的居民,夜晚總是聚集在這裡閒聊;時過境遷,殘舊失修的紀念碑成了無家遊民和乞丐的據地。

紀念碑和雕像在二○一五年被當局拆除移走,把這交通最繁忙的地段改建成高架橋,我家巷口六省大道對面的「永利製冰廠」也變成公寓大樓,若不是有它旁邊「南普陀寺」這地標,我恐怕認不出當年住過的老家。

紀念碑只離我家一個街口,一九七○年大哥從美國留學歸來,還帶了新買的照相機,為獎勵我在只有百分之零點七考中率的全國秀才會考及第,特地替我在紀念碑前拍了一張照片(見圖)。半個世紀過去,照片已斑駁泛黃,背景的夕陽餘暉給了我一個啟示:再燦爛的陽光也會在夕陽西沉後消失。

這條在我魂牽夢繞記憶裡、歷盡滄桑的六省大道,使我想起了孔尚任「桃花扇」中的一段唱辭:「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樓塌了……。」

越南 中華民國 遊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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