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屋(一一)
在那最後一刻,母親依然沒有給她一個寬恕的眼神,哪怕是一瞬間的釋然也沒有。她到死都在恨,恨林恩活著、恨林恩走了、恨林恩為什麼不是死在海裡的那個。
母親終於不痛了,但她的恨卻像這間屋子裡的霉味一樣,頑固地附著在空氣中。
父親站起身,走到那張舊床前,伸手摸了摸床沿。
「這張床,」父親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是當年阿明出生的時候,我撿了幾個月的廢品換木頭做的。我想著,大點、結實點,孩子們能睡得舒服點。為了抬它進來,門框都卸了。」
他轉過身,「阿恩,你恨我們嗎?」
林恩抬起頭,看著父親那張蒼老、疲憊的臉。她想起了那個鐵盒子,想起了那一疊皺巴巴的錢,想起了父親在雨夜裡推著三輪車的背影。
她下意識地看向那張床,那一刻,二十年前那個被摀住嘴的午後,還有母親那句「走了就別回來」的詛咒,再一次在記憶裡翻湧。疼痛是真實的,委屈也是真實的。她本該恨的,她有充足的理由恨這個家,恨這個把哥哥逼上絕路、把女兒當仇人的母親。
她突然明白,恨是需要力氣的。母親用了一輩子的力氣去恨命運的殘酷、去恨生活的貧困,最後把這份恨轉嫁到了活著的女兒身上。母親至死都沒能放過自己,像個溺水的人,死死抓住那根帶刺的浮木。
如果她也繼續恨下去,她就永遠無法離開這張床、無法離開這間窄屋。她會變成第二個母親,在恨意中枯萎。
「我不恨了,爸。」
林恩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堅定。
這不是為了原諒母親所做的一切惡行,而是為了放過自己。(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