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賊記

李玥

應該是三、四月的時節,童年的記憶中,北方漫長的冬季好像從來未曾遠去。

那是一個晴朗的早晨,天空格外蔚藍和遼遠,陽光也格外地溫暖和煦。屋簷下的冰凌折射出七彩的光影,仿若節日裡懸掛的一串串彩燈。前一夜又下了一場薄薄的雪,路面上剛剛融化的冰被重新凍結,踩在上面,薄冰碎裂時會飛出清脆的響聲。

那是在北方邊陲,一座因煤礦和林場而興起的小城。我只有4、5歲的年紀,還沒有像姊姊一樣,每天背起書包神采奕奕地去上學。在這個低山環繞的礦區,舉目遠望,都是墨綠色的原始森林,皚皚的白雪籠罩著空曠的山野。

此刻,在坑窪不平的雪地上,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偶爾被裸露出的農作物根莖磕絆,踉蹌一下。我一隻手緊緊牽住母親溫暖的手掌,另一隻手放在棉衣兜裡,那裡有一塊冰涼的東西,是一支玩具手槍。早飯後,母親邀約我陪她一起去「跟蹤追擊」⎯⎯抓特務。出發前,我就把它揣在懷裡,那支冰冷的鑄鐵手槍,帶給心中忐忑的我,某種神聖與安全的感覺。

那時候,父母換到一所新開的學校任職,剛剛喬遷入新居,那是一排新建瓦房的第二戶,有著紅色的磚牆及屋瓦,搬來的家當都臨時堆放在屋外。那個年代,家家戶戶其實都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不過是一大一小兩個醬缸,一些生火用的木材,一堆碎煤,加上兩捆木架條。那些架條是我父母秋末去山裡拾荒時,收集的勞動果實,粗細均勻,筆直堅韌。清晨,母親到屋外取煤生火時發現,兩捆架條中的一捆消失不見了。

「瞧,一定是個女士,這是她的腳印,小小的。」母親用自己的棉鞋比量著雪地上鞋印的長短。

「看,她走累了,在這裡休息了一會兒,喘了口氣。那捆架條分量可不輕。」雪地上是一大簇深深的印痕,中間有密密麻麻枝條戳過的痕跡。

「媽媽,架條有什麼用啊?」

「你愛吃的豆角和黃瓜,在夏天就可以爬得更高,結得更多啊!」

「為什麼有人拿我們的架條啊!」

「他們也需要唄,架條還真不容易買得到呢。」

翻過一個小山坡,遠遠地望見一片銀色的水面,在茫茫雪原中顯得格外清澈和冰冷,那裡是定國山水庫。岸邊不遠處,有幾排草房,雪地上的擦痕在一間茅草屋門外失去了蹤影。茅草屋上升騰著淡淡的炊煙,側面泥牆上懸掛著一面圓圓的鏡子,屋外是一排整齊密實的木柵欄。屋頂上面,一根新折的松枝在風中輕輕搖擺,像是無聲中向我們解釋著雪地上的一路印痕。

「呵呵,我知道那位『特務』是誰了,原來是一位舊相識。」母親爽朗的笑聲,迴蕩在冬日清新的空氣中。彷彿作為教師的母親,滿意所得到的答案,並不再需要新的提問。回家的路上,我不斷地撫摸著那支玩具手槍,此刻的它好像也有著溫暖的體溫。

多年以後,偶爾我會和母親談論起那一次的追蹤之旅。而母親從來沒有對我透露過,到底誰是那位舊相識,是一位舊同事?還是曾經家訪過的,哪位學生的母親?母親也從來沒叫過一聲偷竊,或是盜賊。或許對母親來講,在那個質樸的年代,面對節儉淳樸的鄉鄰,這些嚴肅的字眼用在一捆架條上可能過於嚴重了。

如今,我只模糊地記得,追蹤路上稍許的緊張感,那半截松枝上搖蕩的小聰明,和腳下冰面破裂的聲聲脆響。而腦海中更清晰的記憶,是冬日清晨明媚的陽光,和空曠雪野上,母親開懷爽朗的笑聲。(寄自馬里蘭州)

馬里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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