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六)

清禾

他把自己塞進那些方塊裡,像塞進一個尺寸剛好的箱子;只要不讓情緒伸出來,就不會被夾到。

然而,城市並不因為一個人的自我收縮而變得寬容。相反的,在敵我關係成形之後,世界就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磁場牽引,所有金屬都不得不朝同一方向偏斜。你越想保持平衡,越容易被判定為偏心。

他第一次意識到曉嵐真的走了,是在某個午後。辦公室的窗外忽然放晴,雲層裂出一道縫,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他桌面上那個空空的杯墊。那杯墊是曉嵐之前送他的,上面印著一隻線條簡單的鯨魚。她說鯨魚唱歌的聲音能傳很遠,所以牠很孤獨;但也因為能傳很遠,所以牠並不孤獨。

阿澤盯著那隻鯨魚,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他把杯墊翻過來,像把一個不合時宜的比喻按進桌面,逼自己回到文件裡的數字。

那天晚上,他收到一封沒有主旨的郵件。寄件人是一串像亂碼的帳號,內容只有兩個附件:一張掃描圖,和一段音訊。

掃描圖是一份「通知」。上頭沒有抬頭,卻有紅色的章。章蓋得很重,像怕不夠真實似的。通知內容簡短:某某人於某日某時到某地「協助說明」。時間是兩天後。名字那一欄,寫的是阿澤的全名。

他盯著那份通知,心跳很快,呼吸卻很慢,像是故意放慢,想拖住恐懼發生的速度。然後他點開音訊。音訊裡是一段雜訊,像有人把收音機轉到不存在的頻道。雜訊中混著一句話,斷斷續續,像從水底浮上來:

「別帶手機。別走正門。你被盯上了。」

聲音很陌生,又似曾相識。阿澤反覆聽了幾次,卻依然無法辨認,那種無法辨認讓他更不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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