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耳背好
人老了,耳朵聽不到,俗稱耳背。並非人老了一定會耳背,我會耳背是因為祖傳基因,看我老爸就知道,他六十多歲時耳朵還好,但到了七十多歲,耳背基因開始啟動,跟他說話要靠近點、大聲點,即使如此,他的回答也常牛頭不對馬嘴,或一再問:「你說啥呀?」到了八十多歲,老爸耳背症況惡化,跟他說話要用喊的,有時候嗓子喊啞了,他還是沒聽到。進入九十幾歲,他的耳朵成了擺設,外觀沒變,卻完全失了作用。
老爸這樣,做為兒子的我也難逃耳背宿命。我的耳背是由花粉過敏引起的,八年前的春季,華府(Washington, D.C.)百花盛開,花粉紛飛,我的花粉過敏症發作,眼淚鼻涕流個不停,加上耳朵癢、眼睛紅、喉嚨痛,各種症狀叢生。這是老毛病,通常持續三、四周,花粉季一過,自然就好了。
那次不一樣,我年過古稀,人老體弱,不僅過敏症狀比以前嚴重,耳朵也連帶聽不清,總是有種悶悶的感覺。花粉季結束後,過敏問題消除了,耳朵症狀依然如舊。
有天傍晚老婆打手機給我,一句話重複兩三遍,我還是沒聽清楚,我急問:「妳說什麼?」她更急,開始對著手機用吼的。這種情況發生幾次後,我覺得不對勁,應該不是她說話聲音小,而是我耳朵聽不到。
汽車上有立體聲音響,我坐上車、關上窗、開音樂,摀住左耳聽一聽,再摀住右耳聽一聽,聲音開大一點,再重複聽幾次。我發明的簡易聽力測驗證明我年齡到了,我家的耳背基因啟動了,和老爸當年一樣,我耳背了。
我還不死心,到居家附近的凱撒醫院看耳鼻喉科門診,醫師問了問狀況,說:「你先去做聽力檢查,看結果再說。」我進了檢查聽力的小房間,護理員在我耳朵掛上檢查耳機,說:「聽到哪邊有聲音,就舉哪隻手。」他到另一個房間,隔著玻璃窗啟動聽力測試程式,先是沉靜了一下子,忽然「嘰嘰嘰」的聲音響起,頻率愈來愈高,聲音愈來愈大,忽而在左邊,一下又在右邊。我聽到了,舉完右手舉左手,舉完左手舉右手。幾分鐘檢查完,我已被折騰得頭暈腦脹。
我又進醫師診間。他皺著眉頭說:「嗯,看這聽力曲線圖,你的左耳還有百分之八十的聽力,右耳聽力幾乎喪失。」我抱著一線希望又問:「這病能不能治好?」他說:「這不是病,是老化,是不能逆轉的自然現象。」既然如此,我只好選擇接受。
道家說:禍福相依,有壞就有好。果不其然,有一天早上剛睡醒,老婆說:「昨夜暴風雨,炸雷一個接一個,像打在我們後院,轟隆的聲音,驚得我睡不著。你倒好,睡得呼嚕呼嚕的,一點都沒影響。」那時我才知道耳背也有好處。
退休後,我才知道耳背的真正好處。我性喜閱讀寫作,還懷著一個作家夢,長大後,一生顛簸起伏為生活忙碌,未能遂我所願;退休後時間用不完,正好攤開書、拾起筆,重新開始閱讀寫作。午夜,夜闌人靜,萬籟俱寂,一盞孤燈,一杯淡茶,在耳背的寧靜平和世界裡,我可心無旁騖地坐在書房,追尋我的作家夢。